到钟国胜的时候点了一下头，扫到梁拉娣的时候又笑了一下，然后他的目光在桌面上一个空位子上停了一瞬。
那个位子靠里，正对着灶台，旁边还空着一个位子，碗筷已经摆好了，但没有坐人。
南易说：“丁大夫说要值班，晚一点到。”
崔大可“哦”了一声，把目光从那副空碗筷上收了回来，端起面前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水温的，抿了一下才放下。
大约过了十来分钟，门被推开了，丁秋楠站在门口。
丁秋楠穿着一件深蓝色棉袄，头发用黑发夹别在脑后，手里拎着一个搪瓷盆，盆底印着一朵红牡丹。
丁秋楠进门的时候扫了一眼屋里的人，目光从崔大可脸上滑过，停了一瞬又移开了，落在南易身上：“南大夫，梁师傅，恭喜你们，一点心意。”
南易接过搪瓷盆放在桌上：“丁大夫太客气了，快坐。”
丁秋楠在那副空碗筷前面坐下来，她的左手边是崔大可，隔着一个位子，两个人都没有转头看对方。
梁拉娣把汤端上桌，招呼大家动筷子。
席间南易话不多，但脸上一直带着笑。
南易给梁拉娣夹了一筷子炒鸡蛋，放到她碗里，梁拉娣低头吃了，又给南易回夹了一筷子白菜。
南易低头扒了一大口饭，嚼着嚼着嘴角的笑意就没压下去。
梁拉娣给秀儿夹了一块豆腐，秀儿拿勺子舀了半天没舀起来，南易伸手帮秀儿把豆腐拨到勺子里，动作很轻，像是怕把豆腐弄碎了似的。
钟国胜端起酒杯，对南易说：“祝你们安安稳稳过日子。”
南易也端起酒杯跟钟国胜碰了一下：“谢谢钟队长。”
钟国胜说：“以后别叫钟队长了，叫国胜就行。”
喝了一口，酒辣，钟国胜放下杯子，夹了一口菜压了压。
崔大可也举了一下杯：“恭喜南师傅。”
说完一仰脖子把酒干了，干完之后放下杯子，喉结动了一下，没有续第二杯。
崔大可的目光从杯沿上方扫过桌面，扫过丁秋楠低垂的睫毛和捏着筷子迟迟没有夹菜的手，又扫到南易放在梁拉娣椅背上的手背，最后落到桌角那对红漆暖水壶上，壶身映着炉火，反出两团跳动的红光。
崔大可把目光收回来，低头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丁秋楠整晚没说几句话，坐在桌边，低头喝汤、夹菜、把碗里的饭一粒一粒地送进嘴里，吃得很慢。
丁秋楠看着南易给梁拉娣夹菜、给秀儿舀汤、伸手把大毛嘴角的饭粒擦掉，每一个动作都自然，像做了很多次一样。
丁秋楠觉得自己该替南易高兴的，毕竟南易终于找到了合适的人，可心里却像有根细弦被人轻轻拨了一下，颤了颤，又颤了颤，余音散得很慢。
吃完饭之后，钟国胜先走了，说明天要值班。
崔大可也站起来说“我也走了”，拿起棉袄穿上，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丁秋楠正低头帮梁拉娣收拾桌上的碗碟，丁秋楠抬手接过梁拉娣手里的盘子时，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说了句什么，丁秋楠嘴角弯了弯。
崔大可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秒，拉开门出去了。
院子里黑黑的，崔大可站在台阶上把棉袄领子翻起来，摸了摸口袋里的火柴，想点根烟，风太大，划了两下没点着，崔大可把火柴塞回口袋，低着头往中院走。
丁秋楠出来了。
在门口站了一下，回头朝屋里说了句“梁师傅，那我先走了”，梁拉娣在屋里应了一声，说了句“丁大夫慢走”。
丁秋楠走下台阶的时候，看见崔大可正往中院方向走，背影在昏暗中被风吹着往前走。
叫了一声：“崔队长。”
崔大可停下了脚步，但没有转身，在原地站了两三秒才侧过半张脸来：“丁大夫，有事？”
丁秋楠走到崔大可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两个人在院子里面对面站着。
丁秋楠说：“你最近挺忙的，医务室也没怎么见你来。”
崔大可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又插回去：“纠察队事多，忙完这阵子就好了。”
丁秋楠看着崔大可，像是在等崔大可多说一句什么，但崔大可没有再开口。
过了一会儿，丁秋楠说：“那行，你忙。”
说完，丁秋楠往中院西厢房的方向走，步子不快不慢，走到门口的时候掏出钥匙开了门锁，推门进去，反手把门带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