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父靠在椅背上,语气随意,但每个问题都问得很准,先问潜伏网络的后续处理情况,钟国胜说刘仁贵已经移交司法机关,付美兰夫妇和老郑也都判了,掌柜那条线武装部还在追,但已经移交更高层级的情报部门,不是自己负责的范围了。
赵父又问门岗轮换和物资核查,钟国胜把春节期间的值班安排和门岗核查频次简要汇报了一下。
赵父听完,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茶,沉默了片刻,才慢慢开了口:“该放下的要放下,过完年还有新的事等着,你把轧钢厂内部肃清了,这件事做得漂亮,但坐稳一个位置不是靠一件事就够的。你得让上面的人看到你能持续做事,也得让下面的人知道你不是一阵风。有些关系该走动就走动,有些分寸该拿捏就拿捏。”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现在不只是我女儿的对象,你是轧钢厂保卫处的队长,两个身份都得扛稳了。”
这话说得不重,但分量摆在那里。
赵父是武装部的人事干部,在档案室坐了多少年,见惯了有些年轻人昙花一现,立功的时候风光无限,风头一过就被人遗忘。
赵父这番话不是在挑剔钟国胜,而是把自己这些年看人的经验揉碎了掰开了递给他。
钟国胜放下茶杯,坐直了身子,说了句“赵叔,我记住了”,语气郑重而平静。
赵建英端着一盘刚蒸好的枣糕从厨房出来,枣糕还冒着热气,枣子的甜香和红糖的焦香混在一起,把整个堂屋都熏得暖烘烘的。
赵建英听了半句父亲的话,把枣糕放在桌上,没有插嘴,只是在放下盘子时看了钟国胜一眼。
那个眼神很平静,跟平时一样坦坦荡荡,但里面有团火,那团火赵建英从来没有说出口过,却一直在燃烧。
钟国胜看懂了,微微点了下头。
赵建英转身回了厨房,继续包她的饺子。
从赵家出来,钟国胜跨上自行车,挎包里多了赵建英塞进去的一小布袋枣糕,还热乎着。
钟国胜又骑车去给秦奶奶、赵奶奶、孙老头、邢奶奶和耿大爷挨家挨户拜年。
每户都拎了点心或红枣,陪老人说了会儿话。
秦奶奶坐在门槛上晒太阳,精神比去年好了许多,拉着钟国胜的手说开了春就翻地种韭菜;赵奶奶的水缸满着,窗纸完好,屋里暖烘烘的;孙老头叼着旱烟,邢奶奶的窗户上糊了新纸,灶台上放着街道办送来的棒子面。
最后到了耿大爷家,耿大爷坐在炕沿上,面前摆着街道办送来的过年慰问品,还没拆。
他把钟国胜拉到炕边坐下,拿烟袋锅子指了指桌上那堆东西,说街道办的人前几天来送慰问品,提到钟国胜托人帮自己申请了退伍军人补助,批下来了。
耿大爷说话时嗓子发哽,老泪纵横,拿烟袋锅子的手一直在抖。
钟国胜只是说了句“这是该做的”。
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煽情,没有邀功,说该做,就是真的觉得该做。
从耿大爷家出来,天色已经擦黑,街上的炮仗声此起彼伏,胡同口的孩子们还在追逐打闹,每家每户的窗户里都亮着暖黄色的灯。
整整一天,从赵建英家到几位孤寡老人,钟国胜骑遍了交道口的每一条巷子。
挎包里各家回赠的花生红枣山楂干塞得满满当当,枣糕的甜香从布袋缝隙里渗出来,混着车把上那瓶秦奶奶硬塞的腌萝卜的酸咸味,在夜风里飘了一路。
钟国胜在胡同里停下车,把车把上被风吹歪的红纸对联重新夹好,抬头看了看九十五号大院门楣上挂着的红灯笼,推车进了院门。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过完年还有新的事等着。
赵父说得对,该放下的要放下,该扛起来的还要继续扛。
……
春节假期结束,轧钢厂重新开工。
高音喇叭里播着开工动员,播音员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字正腔圆,念的是新一年的生产指标和先进车间表彰名单。
各车间陆续恢复生产,厂区主干道上又热闹起来,运料车、板车、自行车川流不息,车间里轧机轰隆隆地响着,烟囱重新冒出滚滚白烟。
钟国胜带着赵卫国把六个门岗全部走了一遍,逐一核对了春节期间的物资出入登记。
登记本上每一栏都填得规规矩矩,没有空白,没有潦草字迹,老潘被抓后,北门岗换了新人,登记本上的字迹比老潘在时还要工整。
后山围墙那段裂缝已经补好了,水泥抹得平平整整,那段被人挖了浅坑的地方浇上了新的混凝土,老马蹲在岗亭门口说这几天夜里没再听见围墙外面有动静。
保卫处全体会议在值班室隔壁的小会议室召开。
郭长海宣布了新一年的工作重点:继续推进门岗轮换和物资台账制度化,把去年摸索出来的经验固化为常态流程;同时配合武装部做好厂区外围的治安联防,后山围墙沿线纳入联防巡查范围,与派出所的巡逻路线做好衔接。
钟国胜把春节期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