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戴眼镜,一双眼睛在黑暗中显得格外亮,亮得不正常。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一丝不苟,像从民国旧照片里走出来的人。
“楼队长。谢小姐。”许又开的声音在雨里有些模糊,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半夜追车,好兴致。”
“许先生。”楼明之点头,“半夜开车,也好兴致。”
许又开笑了一声,很短,像咳嗽。“我年纪大了,睡不着。出来转转。没想到碰上你们。”
“车里的人是谁?”谢依兰问。
许又开偏了偏头看她,伞沿上的雨水滴下来,砸在他的肩头。“车里没有人。”
谢依兰看向红绸车。驾驶座上分明有一个人影,纹丝不动。许又开顺着她的目光回头看,又转回来,笑得意味深长:“谢小姐不信?那你自己去看。”
谢依兰看了楼明之一眼。楼明之微微颔首。谢依兰朝红绸车走去,脚步很轻,点穴针滑到了指间。她走到车旁,弯腰,朝驾驶座看去。
驾驶座上坐着一个人。一个被绑在座椅上的人。嘴被黑胶布封住,眼睛被黑布蒙住,双手反绑在身后。穿一身快递员的工装,胸口别着一张工牌。谢依兰凑近看工牌上的名字,瞳孔猛缩。
“楼明之!”她喊了一声。
楼明之快步走过来。他看了一眼驾驶座上的人,脸色骤变。那人是镇江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一名技术员,姓孙,楼明之被革职前和他打过几次交道。小孙的脖子上有一道细细的红痕,像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过,但没有出血。那道痕,谢依兰认得。
“碎星式。”她低声说,“是碎星式的起手式。但只划破了表皮,没有下杀手。”
楼明之伸手探小孙的鼻息。还有气,但很微弱。他撕掉小孙嘴上的胶布,小孙猛地吸了一口气,开始剧烈咳嗽。
“楼……楼队……”小孙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他……让我告诉你……”
“谁?”
“买卡特。”小孙咳出一口带血丝的唾沫,“他说……青霜剑谱不在许又开手里。在……在……”
小孙的声音断了。他昏了过去。
楼明之回头。铁栅栏门前,许又开已经收了伞,站在雨中。雨浇在他身上,他却纹丝不动,像一尊石像。他望着楼明之,嘴唇动了动,声音穿过雨幕传来。
“楼队长,你信他,还是信我?”
楼明之没有回答。他把小孙从驾驶座上解下来,交给谢依兰扶着。然后他转身,面对许又开。
“许先生,你刚才说车里没人。”
“我说的是,车里没有人。”许又开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我没说,车里没有东西。”
谢依兰咬着牙:“你在玩文字游戏。”
许又开微微欠身,做了一个抱歉的手势。“谢小姐是民俗学者,应该比我更清楚,文字游戏有时候比刀剑更危险。”
楼明之把谢依兰和小孙挡在身后,盯着许又开。雨越下越大,两个人的距离只有三丈,却像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许又开。”楼明之开口,“二十年前,青霜门灭门那晚,你在哪?”
许又开的笑容没有变。但谢依兰注意到他的右手食指微微蜷了一下,那个动作极快,如果不是在黑暗中一直盯着他,根本发现不了。许又开慢慢开口:“我在镇江。在写一篇关于青霜门剑法的论文。发表在第二年的《武魂》杂志上。你可以去查。”
“论文可以提前写。”楼明之说。
“也可以提前策划。”谢依兰补了一句。
许又开看着他们两个人,忽然仰头大笑。笑声在雨夜中回荡,惊起了远处厂房顶上的几只夜鸟。他笑完了,低下头,目光落在楼明之胸口的位置。那里,衬衫下面,青铜令牌的轮廓隐隐透出来。
“楼队长,”许又开的声音忽然放轻了,像在说一个秘密,“你恩师死之前,有没有给过你什么东西?”
楼明之没有动。
许又开继续说:“那东西,原本不是他的。”
谢依兰感觉到楼明之的身体僵了一下,极其细微,但她扶着他手臂,感觉到了。许又开看在眼里,笑容更深。
“回去问问你的恩师。”许又开转身,朝铁栅栏门走去,“如果他还能回答的话。”
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内。红绸车的引擎忽然响了,车灯猛亮,直直朝楼明之和谢依兰撞来。谢依兰拽着楼明之和小孙往旁边扑倒,红绸车擦着他们的衣角冲过去,撞开帕萨特的车门,冲上丁卯桥路,消失在雨幕中。
楼明之爬起来,脸上全是泥水。他看着远去的车尾灯,胸口起伏。谢依兰扶着小孙坐起来,小孙迷迷糊糊地嘟囔:“买卡特说……剑谱在……在青霜门旧址……底下……”
楼明之猛地转头。
“青霜门旧址?”谢依兰皱眉,“那个地方不是二十年前就拆了吗?”
“拆了。”楼明之站起来,雨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但地基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