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口袋,然后拿起那盏煤油灯。灯油确实快尽了,火苗一跳一跳,像随时会灭。他蹲下来,把灯轻轻放回原处,像某种仪式。
“走吧。再待下去,我们就是下一个躺在灯下的人。”他说。
两人原路撤出。出了防空洞,雨更大了。天空像被人撕开一道口子,水不要命地往下倒。楼明之重新撑开伞,和谢依兰并肩往山下走。谁都没有说话。雨声太大,也说不成。
走到半途,谢依兰忽然拉住他的袖子。
“楼明之,有人在看我们。”
她的声音很轻,但楼明之听得很清。他没有回头,只“嗯”了一声,示意继续走。谢依兰松开手,两人的脚步不变,却同时绷紧了神经。她右手缩进袖中,三根指尖轻轻搭在内关穴上,随时可以点出去。楼明之的右手则插在裤兜里,折叠刀已经握在了掌心。
他们拐下山道,往停车处走。视线里的东西被雨幕弄得模模糊糊,只能看见公交站牌下,那辆车的轮廓。车还在。但车灯亮着。远光灯。
有人坐在驾驶位上。
楼明之的脚步顿了一下。只是一下,又继续往前走。谢依兰跟着他,手指又往袖里缩了缩。
离车还有十步,驾驶位的车窗降下来。雨太大,看不清里面的人。只听见一个男声,从雨里透出来,不高不低,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味道:
“楼队,大晚上上山,好兴致啊。”
楼明之站定。他盯着车窗的方向,雨水顺着伞沿往下滴,在他面前拉成一道水帘。
“买卡特。”他喊出这个名字。
车里传来一声笑。车门打开,一个穿着黑色雨衣的人走下来。雨衣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露出来的半截下巴,很尖,像被刀削过。他往车前一靠,手里把玩着一枚铜钱。
“路过。看见你的车,就过来打个招呼。”买卡特说着,铜钱在指间翻来翻去,快得像活物,“怎么,山上风景好?”
“你不怕我告你偷车?”楼明之说。
“偷?”买卡特笑了,“我只是坐进来避避雨。你的车,我不稀罕。”
谢依兰站在楼明之身后,目光透过雨幕,盯着买卡特。她以前只见过这人的照片,照片上他穿黑大衣,戴墨镜,身边总跟着几个人。现在他一个人坐在雨里,反倒比照片上更让人不安。
“何守成死了。”楼明之忽然说。
买卡特的手指停了一瞬。铜钱卡在指间,不动了。他慢慢抬起头,帽檐下的半张脸被车灯照亮。那是一张极瘦的脸,颧骨高耸,眼睛很深,像两口从雨夜里露出来的井。
“怎么死的?”他问。
“碎星式。”楼明之说,“两剑。反手,左下收势。”
买卡特沉默了几秒。雨从帽檐上滴下来,顺着他的脸往下流。他没有擦,只是把铜钱收进掌心,握紧,然后又松开。
“不是我的人。”他说。
“我知道。”楼明之往旁边挪了半步,把谢依兰完全挡在身后,“你的人,不会把尸体摆得这么干净。”
“那你还告诉我?”
“因为你今晚来,不就是在等这个消息吗?”楼明之盯着他,“你早知道何守成会死,你只是不确定是谁动的手。”
买卡特没说话。他站直身子,往楼明之这边走了两步。楼明之没动。两人之间只隔着一把伞的距离。雨打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鼓点声。谢依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鼓点里一声一声,像被敲出来的。
“楼队,我送你一句话。”买卡特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几乎被雨声吃掉,“镇江的天,黑得比别处早。你要想在夜里走路,得先学会认路。”
“路我认得。”楼明之说。
“你不认得。”买卡特笑了一下,露出白得发青的牙,“你以为你在查青霜门。可青霜门早就是个空壳。二十年前,那扇门关上的时候,外面的世界就不一样了。”
楼明之没接话。
买卡特又往前走了两步,走到楼明之身侧,几乎贴着他的耳朵,说了四个字。雨声太大,谢依兰没听清。她只看见楼明之的脸色变了。那种冷,不是雨浇出来的。
买卡特说完,转身回到车上。发动,掉头,车灯扫过雨幕,像两把刀割开黑夜。几秒钟后,尾灯也消失在了路的尽头。
四周重新只剩下雨声。
谢依兰走到楼明之身边,仰头看他。他的伞还撑着,人却像被什么钉住了。她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小臂。
“他说什么了?”
楼明之低头看她。好一会儿,才开口:
“他说,‘灯油尽了,不要点灯’。”
谢依兰浑身一震。她望着楼明之,雨从伞骨的缝隙里落下来,打湿了她的脸。
“那句话,是他的人写的?”她问。
“不。”楼明之摇头,嘴角浮起一丝极冷的笑,“他是要告诉我,何守成早就把命卖给了别人。那个本子,是他故意留下的。他在用命,还一个二十年前的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