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没有坐下。他看着季寻那张烧毁的脸,想起了录音里那个年轻人的声音——颤抖、急切、带着不甘心的冲动。那个声音属于一个心怀理想的年轻人,而眼前这个人,浑身上下都是被理想烧焦之后留下的痕迹。
“当年我给你寄第一份卷宗的时候,你还没被革职。”季寻说,完好的那只左眼看着楼明之,眼睛里有一种被压抑了很久的光,“我观察了你大半年。你查案的方式,你的底线,你对上头那帮人的态度——我都观察过。我得出一个结论:你是唯一一个有可能把这个案子翻过来的人。所以我开始给你寄卷宗,一份一份寄。每一份都能指向青霜门覆灭案的一个侧面。”
“为什么不直接把所有证据一次性给我?”楼明之问。
季寻把烟掐灭在床板上,手指按着烟头,按了很久,久到烟灰完全凉了,他才开口。声音比之前更低,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因为我不知道你会不会死。如果你刚收到全部证据就被杀了,我上哪儿再去找第二个楼明之?”
这话说得很平淡,平淡到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不太好,但谢依兰觉得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她意识到季寻说这句话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经验之谈——他见过太多人因为知道得太多而死。所以他像喂一只雏鸟一样,一点一点地把真相塞进楼明之的嘴里,每一口都小到不会被下毒的人发现。
“你脸上的伤,是许又开干的?”谢依兰问。
“不是。”季寻伸手摸了摸自己右脸上的瘢痕,手指划过那些凹凸不平的皮肤时,动作很轻,像是在抚摸一件已经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是我自己。当年许又开约我在青霜门旧址见面,说要把证据交给我。我等来的不是他,是买卡特的手下。四个人。我在密室里被堵了三天。第四天,我点了一把火。不是想烧死他们——是想烧掉密室里所有证据。青霜剑谱,碎星式的拳谱,还有他们杀人时穿的夜行衣——全在密室里,全是证物。但火烧起来之后我改变了主意。”
“什么主意?”
“我决定让他们以为我死了。”季寻把烟头扔在地上,用仅剩的三根手指从军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这把火烧了二十几条命,但烧出了一个全新的身份。我变成一个死人,死人不需要身份证,不需要户口,不需要跟任何人解释脸上的伤从哪来的。这二十年,我没有身份,没有亲人,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但这二十年我做了唯一一件有用的事——我把许又开所有的罪证,一条一条地整理了一遍。时间、地点、人物、方式——每一条罪证都有印证材料。文件扫描件、录音、照片、银行转账记录——全在这个U盘里。”
他捏着那个U盘,三根手指握得很稳。楼明之伸出手去接,季寻却没有马上松手。
“你拿了这东西,就没有回头路了。”季寻的独眼直直地盯着楼明之,“上次跟你合作的女记者,她后来怎么样了?”
楼明之沉默了几秒钟。那几秒钟里,雨水从屋顶的破洞里滴下来,滴在铁板上,滴答,滴答,像是有人在敲一口破钟。
“被人打断了右手。现在在美国,已经三年没拿过笔了。”他的声音很平,但谢依兰注意到他接U盘的那只手,指节白了一瞬。
“所以我没把所有证据都给你。留了三份——一份在银行保险柜,一份在乡下老宅的墙缝里,一份——”季寻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在这里。如果你们死了,这三份证据会同时寄给公安部、最高检和央视。许又开逃不掉。”他的目光从楼明之身上移到谢依兰身上,“但你师叔不一定能撑到那个时候。”
“我师叔在哪儿?”
季寻从左胸口袋里摸出一串钥匙,扔给楼明之。钥匙串上一共有五把,大小不一,最大的一把是老式铜钥匙,上面贴着胶布,写着“B-17”。“镇江港货运码头。B-17号仓库。你师叔被关在那里,每天有人送一顿饭。许又开留着她,是为了最后关头当人质。她知道的秘密太多了——比我还多。”
谢依兰接过钥匙串,把那把铜钥匙攥在掌心里,攥得很紧。她的手很凉,但钥匙更凉。
“你不是说观察了我大半年才寄第一份卷宗?”楼明之问,“你用什么身份观察的?”
季寻笑了一下。这个笑容因为瘢痕的存在而显得格外诡异,但他眼睛里亮起来的东西让这个笑容变得不那么可怕了。他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件亮橙色的环卫工背心和一顶同样颜色的鸭舌帽。
“这二十年,我扫了四条街。每天凌晨四点上班,六点之前必须扫完。你以前上班经过的那条路,是我扫的。你每天早上七点十五分准时经过第三个路灯,吃的是鸡蛋灌饼,不加辣,多放葱。”
楼明之站在那里,一动没动。他想起那些年每天早上的鸡蛋灌饼,想起那个总是在路灯下低着头扫地的环卫工——他从来不抬头,从来不说话,手里的扫帚一下一下地划过地面,像一个被设定好了程序的机器。他从来没有注意过他。没有人注意过他。这就是季寻花了二十年为自己建造的堡垒——不是密室,不是深山老林里的茅草屋,而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