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
大门没有锁。
虚掩。
轻轻一推,木质门框发出沉闷的“吱呀”一声,老旧、沧桑,像沉睡多年的鬼影被骤然惊醒。
馆内安静得过分。
没有游客喧哗,没有工作人员走动,只有空调低低的送风声、雨水敲打玻璃窗的细碎声响,以及两人沉稳轻微的脚步声,在空旷厅堂里层层回荡。
空气里除了陈旧纸香与潮湿木味,还多了一缕极淡、极冷的金属气息。
转瞬即逝,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谢依兰眉心微蹙:“血腥味。很淡,被古籍霉味刻意遮盖了,停留时间不超过十五分钟。”
她自幼修习轻身与点穴,五感远超常人,对血气、杀气、阴寒气场的敏感度,是普通刑侦设备无法比拟的。
“不是新鲜大出血。”楼明之缓步穿过前厅,目光扫过两侧陈列展台,“是浅表擦伤、微量渗血,沾在硬物上,风干之后残留的冷腥。”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大厅深处的青霜门专题展区。
玻璃展柜整齐排列,里面陈列着复刻门派服饰、旧年兵器残件、江湖手札影印本、门派谱系残页。灯光柔和偏暖,打在玻璃上,折射出一层朦胧光晕,看着斯文、安全、毫无杀机。
唯独最中央的独立展台,光线微微偏暗。
展台空置。
原本陈列在此的“青霜门弟子制式玉佩复刻品”,不见了踪影。
谢依兰眼神一凝:“展品失窃?”
“不是失窃。”楼明之俯身,视线贴近玻璃展台内侧,目光锐利如刀,“是被人取走之后,又原地放回,中途沾染了痕迹,最后刻意擦拭清理。”
他指尖指向玻璃内侧左下角。
那里有一道极其细微的指印水渍,水渍中心,残留着一粒几乎肉眼难辨的暗红色微粒。
谢依兰立刻靠近观察,呼吸微顿:“血痂碎屑。”
“嗯。”楼明之直起身,语气沉冷,“对方不是来偷东西。”
“是来留东西。”
话音落下的一刻,二楼,传来一声极轻的落地声。
不像人走路。
更像某种重物、软物,轻轻落地,无声无息,带着压抑的滞闷。
有人,一直在楼上。
一直在黑暗里,静静看着他们进门、观察、判断、分析。
对方不逃、不躲、不突袭。
就这么安静蛰伏,像暗处一双睁开的眼,冷冷注视着闯入棋局的两颗棋子。
谢依兰瞬间侧身,脚步轻悄无声,腰背微沉,进入戒备姿态。轻身术蓄势,指尖虚扣,随时可以点穴制敌。
她声音压得极低:“不是许又开的人。气息不对,没有文人沉敛感,更冷、更野、更……亡命。”
楼明之眸色沉沉。
许又开儒雅、克制、擅长伪装、擅长布局,他的手下,多是斯文伪装、擅长情报、擅长干净收尾的暗线。
而此刻楼上的人,带着一种原始、粗暴、不计后果的阴冷。
是买卡特的人。
地下皇神的爪牙。
二十年蛰伏,横跨江湖与都市的地下情报网,最擅长的就是潜入、尾随、暗留标记、搅乱棋局。
“两方势力,同一时间,盯上这座旧馆。”楼明之缓缓吐出一句,“许又开留局,买卡特探底。”
二十年前的青霜门覆灭案,从来不是单一仇杀。
是文人谋剑,地下谋仇,资本谋利,上层谋权的四方绞杀。
青霜门一夕倾覆,所有人都在瓜分尸体,唯独无人负责真相。
就在这时,谢依兰的视线忽然定格在展台背面的一块空白展板上。
那块展板原本贴着《青霜门弟子谱系说明》,此刻说明纸张完好,可纸张边缘,被人用极细的银灰粉末,轻轻勾勒出一道浅浅痕迹。
痕迹纤细、冷锐、弧度独特。
像一道霜花碎裂的剪影。
谢依兰瞳孔微缩:“碎星式残痕!”
楼明之骤然侧目。
前二十起连环死者,尸体伤口全部出自青霜门独门剑法碎星式,每具尸体身上,都留有一道清晰的致死霜痕。
那是第一道霜痕——杀人之痕。
而此刻,这座干净文雅的古籍馆内,出现了第二枚霜痕——布局之痕。
不是杀完人留下。
是未杀人,先留痕。
预告、标记、圈定、落子。
“不一样。”谢依兰上前半步,指尖悬在展板上方,不敢触碰,生怕破坏痕迹,“死者身上的霜痕是杀伐凌厉、破碎致命,这道痕,更规整、更克制、更……像门派秘记标记。”
是青霜门内部人,才懂的暗记。
外人模仿不来。
哪怕许又开研究青霜门二十年,复刻无数文物、推演无数剑法,也复刻不出这种根植于门派传承细节里的肌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