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她……情况特殊,需要自由安宁的环境。儿臣答应过她,等一切结束,带她去看江南的桃花。”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却重若千钧,“儿臣……想兑现这个承诺。想陪在母亲身边尽孝,想守护那个……选择留在我身边的人。这储君之位,四弟德才兼备,众望所归,比我更合适。请父皇……成全。”
“你……你……”皇帝指着他,手指颤抖,胸膛剧烈起伏,脸上因怒意而涨红,又因儿子话语中那份沉甸甸的真实与疏离而泛起更深的痛楚与无力。他想起了冷宫中李绾绾残破的身躯和悲怆的眼睛,想起了那个曾挡在宋景真身前、最后变成一只猫的奇异少女,也想起了这二十三年自己身为人父、为人夫的失职与逃避。
滔天的怒火与帝王的威严,在这份近乎“背叛”却又情有可原的恳求面前,竟有些无处着力的空虚。他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疲惫和苍凉。
良久,皇帝指着宋景真的手无力地垂落下去。他重重地靠回椅背,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的震怒已被一种深沉的、混合着悲哀、愧疚与最终释然的复杂情绪取代。
一滴浑浊的泪水,从这位统治天下数十载、此刻却显得无比孤独衰老的帝王眼角,缓缓滑落。
“你……终究还是恨朕,怨朕,不肯原谅朕,是不是?”皇帝的声音沙哑,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
宋景真摇头,再次叩首,额头触地:“儿臣不敢,亦不恨。父皇是君,亦是父。过往种种,阴差阳错,非父皇一人之过。儿臣只是……找到了自己更想走的路。请父皇,保重龙体。”
又是一阵长长的沉默。御书房里只听得见皇帝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和更漏滴答的轻响。
最终,皇帝长长地、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般,叹息一声。那叹息里,有无奈,有不舍,有失落,却也有一丝如释重负。
“罢了……罢了……”他挥了挥手,声音疲惫至极,“你起来吧。”
宋景真依言起身,垂手而立。
皇帝看着他,目光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模样牢牢刻在心里。“你的请求……朕准了。李美人追封之事,即日办理。景琛与李卿等人,朕会依你所说,予以重任。”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至于你……想去江南看桃花,便去吧。靖王的爵位,朕给你留着。俸禄封邑,一应照旧。若……若在外倦了,累了,或者……想回来看看朕这个老头子,这京城,这皇宫,随时为你敞开。”
这已是身为帝王、身为父亲,所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与最深切的挽留。
宋景真心头一酸,再次深深躬身:“儿臣……谢父皇隆恩。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没有承诺会回来,皇帝也没有再问。
阳光依旧透过长窗,温暖而静谧。一道无形的、名为“责任”与“亲情”的鸿沟,在父子之间缓缓裂开,又以一种新的、带着距离与谅解的方式,悄然弥合。
皇帝疲惫地闭上了眼睛,仿佛瞬间又苍老了几岁,只无力地摆了摆手。
宋景真默默行了一礼,转身,脚步平稳地走出了御书房,将那片沉滞的、充满了补偿与告别意味的寂静,留在了身后。
宫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门外,是天高云阔,是江南遥遥在望的桃花,是母亲期盼安宁的目光,和一只等着他回家的小小猫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