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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旧驿的天还没亮透。半耳人第一个醒,他蹲在墙外那棵歪脖子枣树下,拿一根草茎逗弄驴脸马的耳朵。马很受用,偏着头,不时甩一下长尾。半耳人便笑,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这匹从西陵城牵出来的老马,来时一路惊惶,如今反倒比人还松快。
萧烬在破屋顶下坐着,膝上横着那把刀。晨光从漏瓦间漏下来,一道一道打在他手上。他没有睡多久,却觉得骨头里有什么东西沉下去了。那沉不是累,倒像是走了很远的路,终于看见歇脚的地方就在前头。谢明烛从墙后绕过来,手里托着那盏铜口灯。灯油已经换了新的,焰头小而稳,映得她脸色比昨夜好了些。她把灯搁在萧烬脚边,说:“常平在后头烧水。他让我问你,今天走哪条路。”
萧烬想了想,说:“来的时候走官道,回去走旧道。官道上哨卡多,夜枭司的人这时候大概已经在各驿铺了眼睛。”谢明烛点头,说:“旧道要绕三十里,可多两个废渡。渡口有船就坐,没船就蹚。”萧烬说:“蹚水冷。”谢明烛笑了一下,说:“比在藏书阁地底好。”她这一笑,脸上那点苍白的倦意便薄了些。
常平提着一只旧铜壶过来,壶嘴冒着白气。他用左手托着壶底,右手还缠着布,动作有些笨拙。半耳人过来接过去,给每人碗里倒了热水。老鲁侄子从马背上取下一块干饼,掰成四份,一人一份。饼硬,得就着水泡软。谢明烛泡了半块,另半块揣进怀里。常平看见了,没说什么,只把自己那份又掰了一小块给她。谢明烛没推,接过来吃了。
出门时天刚亮。旧驿外的路面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霜,踩上去发出极细的脆响。老鲁侄子把马牵在前头,半耳人压后。常平走在马侧,萧烬和谢明烛并排走在中间。五个人一匹马,沿着一条几乎被荒草吞没的旧道往东走。这旧道是前朝的驿路,路基还在,只是年久失修,石板缝里长满了枯黄的蒿草。路两侧的田地大都荒着,偶尔能看见一两间塌了顶的农舍。烟囱是冷的,门上挂着生锈的锁。萧烬看了一眼,没说话。谢明烛走在他身侧,忽然低声说:“西陵城外还好,越往东越荒。”萧烬说:“烬捐。壮劳力都被征去挖矿了,地没人种。”常平在前面听见了,回头说:“朔方那边更厉害。我有个亲戚在铁壁关外种地,去年冬天逃回来,说一个村三百口人,只剩七十个。”半耳人闷声说:“七十个里头,一半是走不动的老人。”众人便都不说话了。
路在正午时分拐进一片矮丘。丘上长着稀疏的柏树,树干发黑,叶子却还是绿的。半耳人忽然停了步子,蹲下身,用手指拨开路边一丛枯草。草底下有一道极浅的辙印,是新压出来的。半耳人说:“有车。不久,两个时辰前。”老鲁侄子也蹲下来看,说:“单辕,宽轮,不是商车。像是官家的驿车。”常平皱眉,说:“旧道上不该有官车。”萧烬走到辙印边,蹲下,用手掌覆在辙痕上。他闭了闭眼。谢明烛知道他在用烬感。她没有出声,只站在他身边,手不动声色地按在腰间的短刃上。萧烬站起来,说:“车上有烬矿。不多,但够做一盏灯。往东去了。”常平说:“冲着我们来的?”萧烬说:“不一定。但如果是夜枭司的人,他们不会只有一辆车。”谢明烛说:“绕。”萧烬说:“绕不过。前面旧道要过一条河,桥断了,只能走渡口。渡口只有一条路。”半耳人说:“那就等天黑。”萧烬摇头,说:“天黑之前得到渡口。如果他们在渡口设了卡,我们还能从上游三里处的浅滩蹚过去。天黑了就看不见水底的石头。”老鲁侄子说:“马能蹚?”萧烬说:“能。这马比我们想的硬。”
他们加快脚步。矮丘过后是一段下坡路,路两边是半人高的枯苇。风吹过来,苇秆沙沙地响,像有人在里头走。谢明烛把灯从布包里取出来,用铜口对着风的方向,灯焰被风吹得偏了偏,却没灭。萧烬看了一眼灯,说:“阿萤的灯,风不灭。”谢明烛说:“她在灯壁里掺了烬矿粉。只有一点点,风吹不熄。”常平走在前面,忽然举手。众人停下。常平侧耳听了一会儿,说:“渡口有动静。水声不对。”半耳人趴在地上,耳朵贴着路面,听了片刻,站起来说:“有人在搬东西。石头。往水里搬。”萧烬说:“堵渡口。”谢明烛说:“那就走浅滩。”
他们离开旧道,从苇丛里斜插向河边。苇丛密,脚下的泥又软,走起来很吃力。马倒是比人走得稳,蹄子陷进泥里又拔出来,发出噗噗的声响。老鲁侄子牵着缰绳走在马前面,不时回头看一眼。半耳人走在最后,边走边把踩倒的苇秆扶起来,抹去痕迹。谢明烛走在萧烬身后,忽然脚下一滑,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扣住她的手腕。是萧烬。他没回头,只说:“小心。”谢明烛说:“知道。”他的手在她腕上停了一息,松开了。谢明烛把手缩回袖中,腕上那点热还在。她想起那年在烬鼎司档案库的地道里,他也是这样抓过她的手腕,那时是为了躲烬卫。现在没有烬卫了。可她还是觉得那点热比灯焰还亮。
到河边时,日头已经偏西。河水不宽,但水流湍急,河底的石头被水冲得发白。上游三里处有一片浅滩,水只到膝盖。萧烬站在河边看了一会儿,说:“水比昨天涨了。上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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