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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以后,书院比往常更静。不是没人,是众人都像约好了似的,把步子放轻。阿萤早早关了后门,又在前院井边蹲着擦那几盏新灯。灯还没点,可铜壳在月光里已泛出极淡的暖色,像含着一口不肯吐出来的光。谢明烛从厨房出来,把一碗黑枣粥端进堂屋。堂屋里,萧烬和谢玄仍在低声说话。烛火不大,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旧墙上,像把整座书院都轻轻拢着。
“虞昶这人,我早年在东海见过半面。”谢玄说,“人瘦,脸白,笑起来像没笑。他手里若没有旧器,旧鼎司那些人是不会跟他走的。我估摸着,是先帝当年封在东海那三枚小鼎的‘芯’。那时候苍溟派人把芯从京里运出去,说是要沉海。陆舫查过旧档,三枚芯只沉了一枚。另外两枚不知去向。若在虞昶手里,他确实能拉起一队人。”
萧烬把灯往自己这边移了移。他说:“不独旧芯。他若要动北境,必得先过萧破虏。过不去,就会先取京里的新脉。京里新脉的根在书院。”谢玄点头:“所以他不会去北境。他是放烟。烟往北,人南下。这几日怕是在西城和南城之间,已经有人混进来了。我们得在书院外再点几盏灯。”他顿了顿,看向谢明烛:“明日你同半耳人去西城走一趟。不要多带人,只把旧渠边几户人家再走一遍。看得见的灯是给百姓的,看不见的灯是给蛇鼠的。蛇鼠怕光,也会数光。灯一多,他们自己会乱。”
谢明烛把粥推到父亲面前。她没说话,只点了点头。萧烬看了她一眼。灯影里她的脸极静,像已经把这些事在心上过了一遍。他知道她不放心他,他也不放心她。可这种日子,谁也替不了谁。
第二日,天阴。半耳人一早就赶着驴车来了。车上堆着三十多盏新灯,都是常平连日赶出来的,大小不一,有的还带着新錾的铜腥。谢明烛没带萧烬,只和半耳人两个人,沿着西城旧渠一家家送。送到昨夜那年轻妇人家时,她出来接灯,脸上竟比昨天红润了些。她小声说:“昨夜没听见对岸打火了。我男人今早把门闩抽了,说以后不用顶了。”谢明烛说:“那便好。灯别挂在风口,挂侧墙。矮些,照得远。”妇人应着,又朝她塞了一把干枣。谢明烛不推。她把枣揣进怀里,继续往前。
走到旧渠尽头,是一小片荒滩。滩边停着两条破船,其中一条正是虞衡的。谢明烛远远看见船头坐着个人。不是虞衡。那人穿着灰布短衣,脸被一顶破斗笠遮着。半耳人忽然放慢脚步,低声道:“船上不是虞家的人。我认得出虞家水夫的鞋。这人穿的是京里旧衙门的靴。”谢明烛没停,只把手里一盏灯递给半耳人,自己继续往船边走了几步。船头那人没动。谢明烛也不上去,只站在岸边,说:“船不要了?”那人慢慢抬头。斗笠下是一张极白极瘦的脸。他笑了一下,没声音。谢明烛心里“咯噔”一下。是虞昶。他真来了。
“谢姑娘。”虞昶开口,声音又轻又利,像刀刃在冰面上拖,“我是来取我堂兄那半船灯油的。听说被你们留下了。”谢明烛道:“那船是虞衡的。你若要,叫他来。”虞昶又笑:“他来不了。我替他来。”他说着,从怀里摸出一枚极小的铜牌,朝谢明烛亮了亮。是旧鼎司令牌。那牌上还沾着一点极暗的红,像没擦尽的旧火。谢明烛不动。她感觉到腰后那盏余烬灯极轻地跳了一下,像被什么从远处摸了一下。她把手背到身后,按住灯。
半耳人已经站到她侧前,右手伸进怀里。谢明烛没阻止。虞昶却自己站了起来,把斗笠摘下,露出一张比谢明烛想象中更年轻的脸。他道:“别怕,我不是来杀人的。杀人太旧了。”他望向谢明烛身后那几盏刚挂起的灯,像在数光。“你们点的灯,我看见了。很好。旧鼎司从前的确只会点炉子。现在你们点灯,倒叫我们不知该往哪儿站了。”他顿了顿,“所以我来问一句:这新火,算不算我们的份。”
谢明烛没想到他会这样问。这不是寻仇,是投石。她把那盏余烬灯从腰后拿出来,托在掌中。灯未点。她说:“你想分火,先把你带来的旧芯扔进这河里。”虞昶脸色没变,只挑了挑眉:“扔了,我们这些人就连根也没了。你总得让我们有个能站的地方。”谢明烛道:“书院不养旧鬼。你们若真想从黑里出来,先别披着旧皮。”她说得极平,可每一个字都极清。虞昶看了她很久,像要把她这盏未点的灯看穿。最终他退后一步,把铜牌扔在船板上。“三日后,我再来。带一个你爹想抓的人。不是投诚,是做买卖。”他跳下船,沿着荒滩朝西去了。半耳人要追,谢明烛拦住:“别追。他敢来,就不怕追。”
回到书院,萧烬和谢玄都在堂屋等。谢明烛把荒滩上的事一五一十说了。萧烬听完,眉头极轻地一皱,没有马上说话。谢玄却笑了一声,极短,像从鼻子里哼出来。他说:“虞昶比你堂兄虞衡更精明。他知道杀不了我们,也不敢明斗,就来做买卖。他带来的‘人’,八成是旧鼎司里一个还能作证的。若真如此,这案就不必用刀了。”他看向萧烬:“三日后你亲自去见他。带灯,别带刀。让陆舫和裴照川在暗处。我倒要看看,这最后几条旧蛇,是来咬人,还是来蜕皮。”
萧烬道:“若他带来的人能指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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