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话头,展开那张被翻得起了毛边的羊皮地图,“殿下在草原联络站等了六天,这六天里白烛会的外城分舵没有闲着。东市的卖炭人、挑水工、糊纸扎的、倒夜香的——他们在边军的眼皮底下把东市后巷所有的地窖都挖通了,连成了一条从白烛铺直通皇城外墙的暗道。这条暗道出口在东华门外三十步,一个废弃的更夫棚子。只要殿下需要,一炷香之内,三百名外城百姓能从暗道涌进皇城。他们手里没有刀,但他们有白蜡——点燃之后能短暂隔绝烬气的白蜡。”
“三百个举着白蜡的百姓,挡不住三千烬卫。”
“挡不住。但能拖延。烬卫的眼睛是靠烬气来分辨目标的——白蜡一烧,他们眼睛里的烬气感应就会被干扰。三百支白蜡同时点燃,能让三千烬卫瞎一刻钟。一刻钟,够殿下从塔基下取到第三块碎铜片,再进主鼎室。”沈知秋看向萧烬,声音压得极低,却稳如磐石,“殿下。臣算过了。从水门进地宫毁鼎用了不到半个时辰。从塔基排水渠进副鼎室,再快也要一个时辰。从副鼎室出来再进主鼎室,至少还需要半个时辰。加起来两个时辰。两个时辰内,边军和烬卫都会反应。”
“所以需要有人在塔外拖住他们。”萧烬说。
“对。臣去拖。谢首辅去拖。”马千里抱拳,“还有——”
“还有贫僧。”九锁僧重新睁开眼睛,那两团灭烬苔的绿光在他深陷的眼窝里微微发颤,“贫僧在烬卫的押送队里走了半路,被劫了狱。现在所有烬卫都知道九锁庙的僧人在白烛铺。只要贫僧走到通天塔门口,坐下来敲木鱼,苍溟就会把所有烬卫派来抓贫僧。他恨贫僧——恨贫僧守了西陵副鼎三十二年,恨贫僧在他眼皮底下亲手毁了那尊鼎。贫僧的命还值几刻钟。”
萧烬站在矮桌前,看着这些人。谢玄等了二十年,九锁僧等了三十二年,沈知秋从奉天殿追到西陵又从西陵追回烬京,马千里从铁壁关一路南下。他们每个人都知道进塔的是萧烬,不是他们自己。但他们每个人都在争着替他挡刀。
“三天。”萧烬将碎铜片收回怀中,“苍溟需要三天消化白气。我们在第三天夜里动手。不是偷袭——是光明正大地从正门走进去。马千里带着他的三十七个左卫旧部,从东华门入皇城。沈知秋带着三百白烛会百姓,从暗道涌进奉天殿广场。谢首辅——你替我进宫,去寝殿见我祖父。告诉他,孙子回来了。如果他还能握得动笔,让他写最后一道圣旨。不是遗诏,是废鼎诏。”
“废鼎诏?”谢玄的手在茶碗上停了一瞬。
“废鼎诏。废烬鼎司,废烬师之位,废鼎选之制。大烬朝从今以后不再以鼎立国。”萧烬从怀中取出那枚青玉小印——谢明烛在义庄还给他的东宫私印,放在矮桌上,“这道诏书需要内阁首辅的副署。谢首辅,你敢签吗?”
谢玄沉默了很久。窗外东市的梆子声敲过了子时三刻,卖炭的棚子门口那支白蜡烧到了根部,火苗跳了两下,忽然熄了。然后他站起来,绛紫官袍在矮桌旁展开,对着萧烬深深一稽首。
“臣谢玄,愿以谢家三代首辅之名,副署废鼎诏。若事败,臣与殿下同罪。若事成——臣请致仕。臣等了二十年,等的不是新朝的首辅,是鼎碎的那一声响。”
萧烬扶住他的手臂,将他扶起来。谢玄的手很凉,比一个月前在废窑里递白蜡牌给他时更凉了,但他的脉搏还在——沉,稳,不比三十年前在废窑外等待妻子归来时更慢。
“殿下。”一直在旁边沉默的驼背老头忽然开口,沙哑的嗓子像是被砂纸打磨过,“大小姐在废窑里留了一样东西,托人带到了铺子里。她说,如果殿下回来了,让老朽把这个交给殿下。”他从柜台下面取出一只布包,粗麻质地,边角磨起了毛,系口的绳子是白蜡线捻的——和谢明烛在梅林里递给他的那个布包一模一样。
萧烬接过布包,拆开。里面不是牙齿。是一根白蜡线。线很长,从布包里拉出来,拉满了整个矮桌还在往外拉。线的末端系着一小块碎铜片——不是九锁僧给的那块,不是地宫副鼎的那块。这块铜片的边缘是弯的,像是一片从什么容器上抠下来的残片。铜面上没有血纹,只刻着两个字——“等我。”
“钟离默的钟。”萧烬认出了这块铜片——西陵钟楼上那口裂钟的残片。钟离默守着那口裂钟等了三百年,等到他把钟敲响。现在钟上的铜片被谢明烛抠下来,系在白蜡线上,从西陵一路带到烬京,放在白烛铺的柜台下面,等着他来拿。
“她在废窑里睁了一次眼,把这块铜片交给谢石,说了一句话——‘给他。告诉他,钟响了,人还没还。’”驼背老头低下头,“大小姐还说,她在南疆等殿下。不管鼎碎不碎。”
萧烬将白蜡线一圈一圈绕好,连同碎铜片一起收入怀中。二十样。
铺子后院的木鱼声又响了。不是九锁僧在敲——他已经敲了两天两夜,此刻正拄着铁拐靠在墙上闭目养神。敲木鱼的是另一个人。萧烬推开后门,后院里的老银杏树下跪着一个老内侍——常安。他穿着浆洗得发白的旧袍,跪在雪地上,面前放着一只打开的檀木箱。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