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笑,倒像是对某种东西的轻蔑。
她的眼睛是琥珀色的,瞳仁深处有一点极淡的、像是烛火一样的光。
那光让萧烬的脊背再次泛起寒意。
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他“感知”到了——她的体内没有烬气。
一丝一毫都没有。
烬京之中,活人不可能没有烬气。烬矿粉尘弥漫在全城的空气里,饮的水、吃的米、穿的衣服、呼吸的每一口气,都带着极微量的烬。就算是街头最穷的乞丐,体内也会有烬气残留,像一层薄灰。
但这个女人是干净的。
就像一片被清水洗过的白纸。
她是谁。
萧烬接过布包,没有立即拆开,而是握在掌心。麻布粗糙的质感硌着指腹,里面包着的东西很轻,像是一枚玉佩,又像是一块碎掉的石头。
“东西送到了。”女人重新拉起兜帽,退入梅树的阴影里,“三日之内,殿下若想通了,到外城东市的‘白烛铺’来找我。太子殿下还有更多东西,在那里等你。”
她说完这句话,身影就像一滴墨融进了水,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梅林深处。
萧烬站在原地,直到那股异样的干净气息彻底散尽,才低头看向手中的布包。
他拆开它。
里面包着的不是玉佩,不是石头。
是一枚牙齿。
一颗人的臼齿,齿根还带着干涸发黑的血迹。齿面上刻着极小的两个字,像是用绣花针一笔一划凿出来的——
“装疯。”
萧烬将那枚牙齿攥在掌心,攥得指节发白,攥得齿面上的棱角嵌进掌中尚未愈合的伤口里。
疼。
但疼得清醒。
父王不是被吓疯的。是装的。在焚魂节上,在百官面前,在烬师苍溟的眼皮底下——萧承稷用一场癫狂至极的表演,骗过了所有人。
因为他看见了鼎中的鬼。
因为他必须活下来,才能把“鬼”的事告诉儿子。
装疯,就是活下去的办法。
萧烬深深吸了一口气。冷冽的空气灌进肺叶,压住了胸口那股翻涌的滚烫。他将牙齿收回布包,贴身放好,然后转身走向书房。
路过梅林边缘时,他停了一步。
脚下一片被踩碎的冰壳上,有一点不属于雪的颜色。他弯腰捡起来——是一根细如发丝的白蜡线,线头烧焦了,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松脂味。
白蜡。白烛。
白烛铺。
他攥紧那根线,回书房,掩上窗。
烛台上的火苗晃了晃,最后一点纸灰被风掀起,落在他玄黑锦袍的袖口上,像是落了一点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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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天还未亮透,东宫的宫门便被人叩响了。
来的人不是昨夜那个白烛铺的女人。
来的是御史台的人。
常安小跑着进来通报,老脸上带着压不住的慌乱:“殿下,御史台来人,说……说有旨意。”
萧烬放下手中的书卷,面色平静地起身,整了整袍袖,走向前厅。
前厅站着一个年轻人。
他穿着七品御史的青色官袍,袍角沾着雪泥,像是连夜进的宫。他的脸很年轻,比萧烬大不了几岁,眉骨高耸,眼窝微陷,嘴角紧抿着一条严肃的线。腰间挂着一枚铜鱼符,是御史台行走宫禁的凭证。
“臣御史台沈知秋,参见皇太孙殿下。”
他跪得规规矩矩,声音清朗,不卑不亢。
“沈御史请起。”萧烬抬手虚扶,“有何旨意?”
沈知秋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绫,展开。
不是圣旨。
是阁谕。
“内阁奉上谕:焚魂节一案,太子突发疯疾,有失国体,即日起于通天塔静养,非旨不得探视。皇太孙萧烬,年幼需静心读书,暂免朝参,东宫门禁加严,无内阁手谕不得出入。”
软禁。
萧烬听明白了。
他面上没有任何波澜,只是微微颔首:“本宫知道了。”
沈知秋收起阁谕,却没有立即退下。他抬起头,那双深陷的眼睛飞快地扫了一眼左右,然后从袖中又取出一件东西——一本薄薄的册子。
“殿下,这是臣整理的近三年御史台弹劾案卷,内阁命臣送来,供殿下……读书解闷。”
他将“解闷”二字咬得极轻。
萧烬接过册子,指尖触到封皮的一瞬,感觉到纸页间夹着什么东西。
他没有翻看,只是拱手道:“有劳沈御史。”
“臣告退。”
沈知秋退到门口时,忽然停下,背对着萧烬,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那声音极低,低到门外的常安都听不见。
“殿下,白烛会的人不可信。尤其是女人。”
然后他大步离去,青色的背影消失在东宫门外的雪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