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他没有再问。他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像是在组织下一句话。“你娘,”他说,“她有没有教过你下棋?”
“教过。但我下不过她。她说我太急了,总想着一刀毙命。棋是要慢慢下的,不能只想一步。”
“她是对的。”那人说,从案下取出一个棋盘,“来,下一盘。”
念唐下棋的时候,总是很安静。但他安静的时候,脑子转得比平时还快。他每一步都想了很久,像是在拆解一个人的心思。苏先生下棋也很安静,但他的安静和念唐不同——他的安静像是一口井,你往里看,永远看不到底。
“你下棋的路数,”苏先生说,“跟你娘一样。”
“你认识我娘?”
苏先生没有回答。他落下一子。“她在高鸡泊,过得还好吗?”
念唐的手停了一下。“高鸡泊?我娘不住高鸡泊。”
苏先生的手指顿了一下。那一顿很短暂,短到如果不是念唐一直在看他的动作,几乎不会注意到。“她不住高鸡泊?”
“不住。她住在大慈恩寺后山。”
苏先生沉默了很久。久到念唐以为他不会说话了。然后他放下棋子,站起来,走到窗前。“大慈恩寺……”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确认什么,“她在那里住了多久了?”
“很久了。从我记事起,我们就在那里。”
苏先生没有再说话。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槐树。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得他的衣角微微扬起。他的背影看起来很平静,但念唐注意到,他握着窗棂的手指,指节微微发白。
“先生,”念唐问,“你认识我娘,对吗?”
苏先生没有转身。“不认识。”他说,“只是听说过她的故事。”
“什么样的故事?”
“一个很好的故事。”苏先生说,“关于一个很勇敢的人。”
念唐低下头,看着棋盘上的棋子。黑子和白子交错着,像是一张正在编织的网。他忽然觉得,这个苏先生让他想起一个人——一个他没见过,但一直想见的人。他想起母亲说过的话,想起那些她不肯说出口的往事。那些往事像沉在水底的石头,不常被人碰触,但它们就在那里,不增不减。
“先生,”念唐又问,“你为什么想见我?”
苏先生转过身来,看着他。他的目光很复杂,像是有一千句话堵在嘴边,但他最后只说了五个字:“因为你像她。”
念唐没有问“她”是谁。他已经猜到了。但他没有说破。他只是站起来,行了一礼。“先生,学生该回去了。”
“去吧。”苏先生说,“明天这个时候,再来。”
念唐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先生,你姓什么?”
那人没有回头。“我姓苏。”
念唐走出涵虚阁。门外,阳光正好,照在青石板路上。他没有回头,朝着明德堂的方向走去。但他知道,明天这个时候,他还会来。不是因为苏先生让他来,是因为他想来。他想知道,这个姓苏的人,为什么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失散多年的孩子。
那天晚上,念唐躺在东厢房的床上,怎么也睡不着。窗外槐树的影子投在墙上,随风轻轻晃动,像是有人站在窗外。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他想着今天见到的那个人——他的声音,他的眼神,他问的那些问题。他不像一个管事。他说话的样子,不像一个替人传话的下人。他问“你娘过得还好吗”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念唐很熟悉的东西,那是他在母亲的声音里也听过的。那是一段没有被说出口、却存在于每一个沉默缝隙中的想念。
他闭上眼,想起母亲在月光下磨刀的样子。她的右手废了,磨刀的时候只用左手。但她的姿势还是那样,像是随时准备着站起来,走出去。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他知道,那个人一定很重要。重要到母亲从来不提他。重要到那个人问起母亲的时候,声音会变轻。
第二天下午,念唐又去了涵虚阁。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连李承训也没有说。
苏先生已经在里面了,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盏茶。看到念唐进来,他微微笑了一下。“你来了。”
“学生来了。”
“今天不读书。”苏先生说,“我教你下棋。”
“我娘教过我。”
“我知道。但我教你的,和你娘教你的不一样。”
念唐坐下来。苏先生摆开棋盘,落下一子。“你娘教你的,是杀棋。我教你的,是活棋。杀棋是为了赢,活棋是为了不输。有时候,不输比赢更重要。”
念唐看着棋盘,忽然觉得这个人和母亲很不一样。母亲教他的东西,每一刀都带着血,每一招都像是生死相搏。但苏先生教他的东西,温温的、淡淡的,像是一壶慢慢煮开的水。不急着沸腾,不急着一刀毙命,只是在那里等着,等对手自己露出破绽。他不知道哪一种更好,但他觉得,能同时学会这两种方法的人,大概不会太容易被打败。
“高承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