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远远看着他肩膀,隔着衣服都能看见两块暗沉的黑影,死死趴在双肩位置,轮廓清晰,挥之不去。
今晚,没人敢再戏谑、再调皮。
空戏台静静立在夜色里,安安静静,无声无息。
但我们所有人都清楚。
台上,已经有人候场很久了。
就等着那个鼓掌的人,回来看戏。
夜里十一点五十分,长田漾彻底静透了。
夜市的灯全灭,沿街摊位的卷帘门死死拉着,湖边的风停得干干净净,连芦苇最细碎的沙沙声都消失了。整片景区像被一层黑布捂住,闷、沉、冷,唯独古戏台那一块,压着化不开的阴。
我带着那对情侣走到戏台下方。
男生脚步虚浮,浑身发烫,脑袋一直耷拉着,眼皮半睁半闭,嘴里还时不时含糊蹦出一句:“该我唱了……你们怎么不看……”
声音不是他平时的音色,又平又冷,没有半点情绪,听得人头皮发紧。女生死死抓着他的手腕,手心全是汗,整个人抖得厉害,全程不敢抬头往戏台上看。
王阿婆掐着点赶来,一身素色布衣,手里提着一个布包,走路很轻,靠近戏台的时候,她直接抬手拦住我们,不让往前再踏半步。
“就站这儿。”阿婆声音压得很低,“子时没到,别惊扰。”
阿婆悄悄跟我低声说,幸好来得及时。
这东西不是凶煞,就是太守规矩、太执念。一辈子登台唱戏,最怕空场、最怕观众戏弄。人家夜里候场,锣鼓备好了、身段备好了、戏文备好了,台下的人鼓掌唤场,转头却跑了,这在老戏人的规矩里,是极大的羞辱。
它不害人,但是会缠人。
你骗它一场戏,它就缠你一场因果。
十二点整,分针秒针完全重合。
夜空里最后一点风声消失,整片世界瞬间死寂。
阿婆从布包里取出三炷细香、一叠黄纸、一沓纸钱,还有一小叠空白的戏文纸,摆在戏台正下方的地面上,摆得端端正正,没有半点歪斜。
她转头看向男生,语气不容半点敷衍:“跪下。诚心跪,不是应付,是赔罪。”
男生迷迷糊糊,眼神涣散,像是听不懂人话。女生急得眼泪直掉,弯腰扶着他,用力压着他的肩膀,帮他屈膝,硬生生让他跪在了戏台正前方的草坪上。
他一跪下去,我明显看见他双肩的黑印猛地沉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骤然用力按住,他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整个人往前一扑,差点直接趴倒在地。
“别怕。”阿婆语速平稳,声音压过死寂的夜,“跪稳了,好好认错,它不欺诚心人。”
紧接着,阿婆点香。
三根香同时起火,火苗稳得诡异,夜里无风,烟却直直往上窜,笔直一条线,飘向戏台台面,不散不乱。
阿婆双手持香,对着空戏台,弯腰躬身,一字一句说得极慢、极清楚。
“老人家,今夜小辈无知,夜半喧哗,空台鼓掌,戏耍前人,是他不对。年少轻狂,不懂旧规,无心冒犯,并非有意轻辱戏台、轻辱戏骨。”
“今日专程归来,原地跪谢,诚心赔罪。不求宽恕,只求了结。”
说完,她把香插进面前的泥土里,稳稳立住。
香一落地,原本昏沉的男生,突然猛地抬起头,双眼翻白,嘴角微微抽动,又开始重复那句冷得刺骨的胡话:“该我唱了……你们怎么不看……”
女生吓得浑身僵硬,死死捂住嘴,不敢哭出声。
阿婆面不改色,抬手按住男生的头顶,掌心贴紧他的发根,力道不重,却出奇的稳。
“人家来看了。”阿婆对着戏台开口,像是在跟空气对话,“场子给你留着,观众给你备着,礼数给你补着。你候场辛苦,一生登台,求的是体面、是圆满、是有人肯认认真真看你一场戏。”
“昨日掌声为唤,今日香火为敬,纸钱为酬,戏文为场。你戏没唱完,不是没人看,是时辰错了、人不懂事。今夜因果了结。”
说完,阿婆点火烧纸。
黄纸一触火苗,瞬间燃开。
火光在黑夜里跳动,明明是普通的纸钱,烧起来却没有寻常烟火的燥气,反倒带着一股温温的、旧旧的味道,像几十年前老戏台台下的烟火气息。纸灰往上飘,稳稳落在戏台台面,顺着木板缝隙,一点点沉进去。
一叠、两叠、三叠。
纸钱烧尽,阿婆又把那叠空白戏文纸点燃。
“纸戏一场,敬你登台。无人喧闹,无人戏弄,无人半途离场。”
这一张戏文纸烧完的瞬间,变故突生。
原本死死扣在男生双肩上的黑手印,先是边缘一点点变淡、发虚,像墨色被清水慢慢化开。紧接着,暗沉的黑色从厚重变得轻薄,一点点往中间收拢、收缩,不再死死扒着布料,不再压着他的身子。
男生的身体瞬间松弛下来。
一直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