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家伙的外形没有改变,但是颜色却变成了令人作呕的褐色,还流出了腐臭的液体。同样处在腐殖土里,罩在玻璃罩子下面,同样温度湿度下的环境中,另一条蛴螬却始终保持皮肉新鲜,即使它的四分之三已经被土蜂幼虫吃掉了。
在被尖针刺了一下后,蛴螬就突然死亡并且迅速地腐烂。这一过程中,土蜂幼虫可以细嚼慢咽地掏空幼虫的身体,使它变成一张干枯的皮,但这并不会让它立刻死亡。蛴螬会突然死去是因为我毁掉了它的神经中枢,但土蜂幼虫只进攻脂肪、血和肉,它就是因为这个原因,直到最后,还可以吃到没有变质的食物。这两种不同的结果,是由于所伤及器官的重要程度不同。倘若土蜂幼虫跟我的做法相同,一开始就吞噬猎物的神经,那么它未来几天面对的就是真正的尸体,它的猎物在一天一夜之后就会因为毙命而腐烂。母亲为了保证猎物的新鲜又不会危及幼虫的安全,把毒针插进猎物的神经中枢,像一个注射麻醉剂的外科医生。而我像屠夫一样肆意地切割、拉扯,难免伤及猎物的性命。被母虫蜇过的神经中枢依然完好无损,只是蛴螬的肌肉在毒液的影响下,再也不能收缩。难道说在麻木的状态下,蛴螬的生命仍然在默默运转着?这就好像一盏灯,虽然火熄灭了,灯芯还保存着一定的热量。我则像一个粗鲁之人,吹灭灯也就罢了,还扒掉了灯芯,结束了一切。
以上我的观察足够说明,土蜂幼虫和其他以庞然大物为食的捕猎者一样,具备一种特殊的进食技能。这种精巧的技能足以使被吃掉的猎物在剩余的最后一点生命体中还保留着一线活力。如果猎物的体型微小,就不需要表现得这样谨小慎微。好比泥蜂幼虫吃双翅目昆虫,从背、肚子、头或者胸部下口都可以,没有硬性的规定。幼虫随性所至一点一点地吃,可能撕咬这块肉一会儿后就会丢下去吃另外一块。因此,猎物很快就会不成形状。如果一次没有吃完,剩下的很快就会腐烂。如果土蜂幼虫也是这样贪嘴,那本来可以保存半个月的食物一下子就会死去,变成腐臭不堪的垃圾。
这种经过精心设计的进食技能,并不是轻松的工作。至少幼虫是不能从小道上回头的,否则就再也回不去,也不能再施展高超的进餐艺术。我要事先声明一下,那个在一天一夜间就变得腐烂的实验对象绝对是一个特殊的例子,我做那样的实验,只是为了证明猎物在被吞噬的过程中,它的生命依旧具有活力。土蜂幼虫的尝试不可能到达那个程度。但是我仍怀疑,由于进食最初的攻击点不同,其结果也会不同。幼虫在猎物的内部钻探一定存在某种既定的秩序。如果背离这种秩序,进食就可能会失败。在这方面,科学可能无能为力,我想,还是让昆虫自己来阐释它们独特的世界吧!
我找出了一只接近成熟的土蜂幼虫。我颇有耐心地用一支画笔头反复摩擦,终于将一只幼虫的长颈从猎物的腹腔里取出来。为了让它舒服些,我着实费了一番工夫。然后,我让蛴螬翻了个身,背朝上趴在腐殖土层上一个被手指压成的槽里,最后把土蜂幼虫放在猎物背部。现在除了幼虫的大颚下面是背部而不再是腹部之外,一切条件都与刚才相同。
土蜂幼虫略显不安地扭动着身体,小小的头常常贴在蛴螬的背部,这里凑凑,那里碰碰。但始终都没有找到适合的地方将自己固定。时间过去了一天,这个小家伙什么都没做,只是看起来躁动不安。我想,它饿了以后总该进食吧,可惜我想错了。除了比第一天更为焦急外,它还是什么都没做,我试图帮助它,仍然没有任何结果。它已经24小时没有进食了,面对食物应当狼吞虎咽才对,特别是对这个安静时只会不停吃喝的家伙来说。
看来饥饿感并不能让它随便找个部位就咬下去。背部的皮不比腹部的更硬,所以不存在大颚穿不透这个问题。更何况,刚从卵里钻出来的土蜂幼虫已经具备穿透猎物皮肤的力气,而且现在它已经变得这么强壮。如果不是因为力量的缘故,那它为什么固执地不肯随便找个地方下嘴呢?
可能的原因是,从背上咬下去会伤着里面的血管,影响维持生命必不可少的器官心脏。我试了很多次让土蜂幼虫去攻击猎物的背部,但结果总是以失败告终。这是否能说明,小虫子已经意识到,如果胡乱地从背部切割食物,会导致食物的死亡以致腐烂,进而给自己带来危险?这是一种错误的看法,事实上,它之所以这样做,只不过是受到一种先验法则的支配,那是它生下来就得遵循的。
看来,如果我继续让土蜂幼虫待在猎物的背上,它们就会活活饿死。于是我将蛴螬的肚子重新翻转朝上,把土蜂幼虫放在上面,恢复原先的样子。我本可以用先前做过实验的那些土蜂幼虫,但为了防止突然改变的实验可能造成某些不必要的混乱,我选用了一些新手作为实验对象。
我从储存罐里拿出一只土蜂幼虫,从蛴螬的内脏里抽出它的脑袋,这只小虫惊恐不安地在自己的猎物上摸索、犹豫、寻找,却不将大颚插进任何一个地方。现在它面对的是腹部,但表现出的犹豫却跟面对背部的那只幼虫如出一辙。这是因为什么,谁都不清楚。也许这边的神经元比背上的血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