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抬眼,只见水榭正中的厅堂,矗立一扇苏绣花鸟坐屏,屏风只有半人高,却足足有半丈之长,正巧将里间摆设遮了一半。
一童子立在屏风处,往当中的长案一比,请她落座。
夏芙依言跪坐在案后,及近,方瞧见屏风后隐约有个人影,身形被绢面滤得模糊,只剩一道清隽的轮廓,肩线平直,端坐如山,衣纹在昏光里层层叠叠,是月白色的,几乎与屏风上的烟云融在一起。
隔着屏风,夏芙都能感受到他一身静气。
夏芙如其他族人一般,对他满怀高山仰止,伏低身子给他请安。
程明昱正端坐案后,翻阅各地送来的邸报。程家铺子遍布大晋四境,每三日,驻守各处的密卫便将铺子收支、当地物价民生记录在档,发往程家堡,程明昱能从当中的蛛丝马迹窥出各地民情。
身为政事堂参知政事,他在寻常人眼中是最年轻的宰辅,名声赫赫,令人仰慕。可到了政事堂那几位资历深厚的宰辅跟前,便是后辈,最难啃的骨头,自然都推到他手中。手握度支大权的首相有意革新税制,命他暗中了解民情,打一打前哨,程明昱近来,便是在忙这件事。
在书童的提醒下,方知夏芙已到,这才抬起眼,一道柔柔静静的身影被天光勾勒出投在屏风,只见她微微垂首,脖颈弯出柔和的弧度,像一枝被露水压弯的荷茎,大抵是有些紧张,如初见般,嗓音露怯。
程明昱一瞬移开视线,抬袖还了一礼,“今日请你过来,有事相询。”
“家主请说。”她声线经屏风滤染,带着几分柔曼。
程明昱目光落在屏风座架,开门见山,
“兼祧是你自己的主意,还是婆母所为?”
夏芙一愣,听出他语气里的责问,多少有些难堪。
这一月来,婆母等人数度纠缠于程明昱,夏芙是有所耳闻的,今日来见,她便自觉难为情,摸不准家主是在考量,还是决意当面拒绝。
纵然婆母有为四房算计的意思在里头,终归也是为了她好,实处也落在她身上,夏芙做不到把责任推给旁人,遂定声回,
“此议为十二叔母首倡,婆母意动,真心实意征求过我的想法,最终是我拿的主意。”
视线也没瞧他,而是好巧不巧与他一道落在屏风架处。
程明昱何等人物,听出姑娘紧张之余那股莽莽撞撞的担当。
失笑之余,也很无奈。
至少听她亲口承认,也算放了心。
不过程明昱还在试图说服她,“为何不答应过继?孩子我出面替你甄选,勘立文书,将你的顾虑条条写明,不会叫你吃亏。”他声线温沉而有磁性,穿透屏风而来,像沉香,隽永绵长。
夏芙有些失望,垂下眸,小声解释,“家主,我娘家的兄弟便是过继来的...”先将自家旧事简言告诉他,最后表态,“不是自己的孩子,我也怕养得不尽心,届时孩子委屈,我也为难。亲生骨肉便可免去诸多顾虑。”
“我想得个孩子傍身,一为延续夫君香火,二为自己终身有靠。”
女孩儿认认真真将自己的打算说出来,显见是深思熟虑过的。
程明昱无法反驳,指尖微的一松,搁下邸报,抬眸注视她的方向,与她坦白,
“夏氏,我发过誓,终身不娶,不便揽这桩事,我在族中为你择选他人如何?”
夏芙闻言心弦绷紧,满腔的担忧终于落在了实处,他果然是为了推脱才见她一面,唯恐程明昱将她随意配人,支着身急急望向他,“我事先与婆母呈明过,不愿将来拉扯不休,若要兼祧,必得择一位不再续弦之人,否则,我宁可不要。”
所以,才把主意打到他这来?
这话换旁人说,程明昱必定认为对方盯的是他族长身份,相中的是背后利益。
而夏芙说出来,程明昱却相信她当真是为了往后不再纠缠。
程明昱一时无话可说。
到此时此刻,他不得不承认,结合夏芙经历与处境来看,他好似着实是最合适的人选。
茶烟袅袅迷离了他清冷的眉眼,程明昱呷了一口茶,抿紧薄唇,没有说话。
夏芙静静看着屏风后那道身影,心里头七上八下,她实在不擅长揣度男人的心思,过去程明祐也从不叫她猜,想什么只管说什么,她摸不准程明昱到底是个什么章程。
不管了,都走到这一步了,没有退缩的余地。
孟姐姐说得对,往前一步便是康庄大道。
与其是别人,不如是他。她知道他是君子,这样私下见面,亦是以屏风为隔,始终秉持君子之风。如此回头定能好聚好散,不叫彼此难堪。
是她仰仗他,求他庇护,权当她自私吧,豁出去算完。
夏芙鼓起这辈子最大的勇气,手帕在掌心拧了又拧,几欲绞烂。她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眸子,直直望向那男人,拼尽全力争取,
“家主,我只求个孩子傍身,为后半生谋个靠,绝无丝毫觊觎之心,只要家主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