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用马车运入厂区,棉花成本压到了三分,至于人工......”
王国光咽了口唾沫,看了一眼外面的烟囱。
“机器不拿工钱,只需给司炉工和接线的女工开月钱。”
“平摊下来,一匹布的人工和煤炭损耗,不到一分银子,这布的成本,满打满算,只有四分!”
四分成本,对标市面上十二分的售价。
“降价。”朱翊钧直接下令,“打上皇家重工的印记,运往通州,走大运河向南,定价,八分银子一匹,敞开卖。”
......
江南,松江府。
松江府是天下布业的核心。
这里的几大商帮,掌控着数百万织户的生计。
他们低价收购织户的布,高价卖给全国乃至海外的洋人,积累了富可敌国的财富。
松江商会的会馆内,气氛极其压抑。
商会首领沈一蛟,手里死死攥着一块雪白的棉布。
他用力扯了扯,布匹纹丝不动,极其结实。
他将布对着阳光看了看,经纬线笔直得如同刀切,没有一个线头疙瘩。
“这是从哪来的布?”沈一蛟脸色铁青。
“会长,是从北边顺着运河运下来的。”一名布商擦着冷汗,“通州码头下来了上百艘沙船,满载这种布,市面上叫皇家机布。”
“定价......定价只有八分银子一匹。”
“八分?”
沈一蛟猛地站起来。
“八分银子,咱们连收布的本钱都不够,这布的质量,比咱们最好的贡布还要好。”
“京城哪来的这么多织户?他们不要命了吗?”
“会长,现在市面上的布庄全疯了。”
“老百姓一看这布又好又便宜,都在排队抢购。”
“咱们库房里的几十万匹松江布,一匹都卖不出去了,织户们还等着咱们结上个月的账,拿不到钱,他们就要断炊了。”
沈一蛟在屋里来回踱步。
多年的商海经验告诉他,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绞杀。
“八分银子,他们绝对是在赔本赚吆喝。”沈一蛟咬牙切齿,“肯定是朝廷缺钱,想从咱们手里抢生意,皇帝不懂做买卖,以为靠低价就能压垮咱们。”
“传我的话,商会里的所有人,把手里的现银全部凑起来。”
沈一蛟眼中闪过一丝狠辣。
“既然朝廷想玩,咱们就陪他玩,他出八分,咱们就全买下来。”
“我倒要看看,国库里能有多少布用来填咱们江南的无底洞。”
“等他们布卖光了,咱们再把布价涨到一钱五分,连本带利赚回来。”
商人们纷纷点头,这是资本最常用的垄断手段。
接下来的一个月,江南商帮动用了数百万两白银,疯狂吃进市面上所有的皇家机布。
然而,一个月后,沈一蛟崩溃了。
运河上的沙船没有减少,反而越来越多。
每天都有成千上万匹的皇家机布被卸在码头上,价格依然是死死的八分银子。
江南商帮的银库见底了,但北方的布却仿佛永远没有尽头。
“他们到底有多少布......”沈一蛟瘫坐在太师椅上,双眼血红。
他的资金链彻底断裂了,底下的织户因为卖不出布,已经开始在商会门口闹事。
“会长,不能再收了,再收,咱们就要家破人亡了。”管事跪在地上痛哭。
沈一蛟猛地站起来:“备船!我要去京师!我要亲眼看看,到底是谁在织这些布!”
十天后,京师。
沈一蛟通过重金打点,终于托工部的一个主事,换取了一个进入皇家纺织厂参观的名额。
他本以为,会看到成千上万的织女,被皮鞭驱赶着日夜劳作。
但当他走进厂区,听到那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时。
他的世界观,崩塌了。
他呆呆地站在一台机器旁。
他看着那枚钢制梭子以他视线无法捕捉的速度来回穿梭,看着那雪白的布匹如流水般吐出。
旁边只有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正在百无聊赖地整理线头。
“这......这不用人去织?”沈一蛟伸手想去摸那梭子。
“别碰,手不想要了!”看守的太监一把将他推开。
沈一蛟退后两步,冷汗湿透了后背。
作为大明最顶级的商人,他瞬间明白了这意味着什么。
这不是赔本赚吆喝。
这种不用人力的铁疙瘩,生产成本低得令人发指。
八分银子卖给他,皇家依然在赚取暴利。
而他,还妄图用有限的银子去买断这种无限产出的商品。
“完了,松江的布业完了,大明所有的织户都完了。”
沈一蛟一屁股坐在地上,面如死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