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不住……得用螺栓加上双重压环……你……你看明白没有……”
江丰年早已哭成了泪人,双手死死握着那张沾血的图纸,狂乱地点头:
“看明白了!师傅!我看明白了!您别说了,大夫马上就来!您撑住啊!”
老周嘴角艰难地扯出一丝微笑,目光看向满脸自责的宋墨,断断续续地说,
“宋主管……莫要自责……格物……格物这路子……咱都没走过……总得有人挨这第一下……大帅的新天下……靠你们了……”
话音未落,老周那只高高举起的手坠落在大地上。
“师傅——!”
江丰年抱紧老周的遗体,仰天嚎啕大哭。
宋墨瘫坐在地上,一双拳头一下一下地砸在地砖上,砸得双手鲜血淋漓。
他咬着牙,眼泪混合着脸上的黑灰,划出两道深深的痕迹。
自责、痛苦,如同巨山一般压在他的心口。
是他太急了。
是他逼着工匠们加快进度,才导致了这场惨剧!
一个时辰后。
消息传到了总兵府,秦烈听闻变故,推掉了所有的军政要务,带上负责顾清洲,骑马直奔格物谷。
当秦烈与顾清洲踏入工坊时,工坊内一片死寂。
上百名工匠聚集在空地上,人人低垂着头,气氛沉闷到了极点。
老周的遗体已被盖上了白布,停放在工坊中央。
宋墨一个人木讷地蹲在墙角,抱着头,一言不发。
江丰年则跪在老周的遗体前,眼睛肿得像桃子,眼泪早已流干。
见秦烈跨步走入,工匠们纷纷下跪:
“参见大帅……”
秦烈没有说话。
他脸色沉肃,大步走到老周的遗体前,掀开了白布的一角。
看着老周那张满是伤痕的面容,秦烈的心仿佛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
他认识老周。
当初在宣府老破的敦堡里,就是这个老头,连夜熬了三天三夜,帮他改出了第一批合格的弹药底火。
秦烈缓缓将白布重新盖好,转过身来。
宋墨低着头,扑通一声跪在秦烈脚下,
“大帅!是属下贪功冒进!是属下逼着老周加压!要罚要杀,请大帅降罪!属下……属下对不起老周啊!”
秦烈伸手将宋墨从地上拉了起来。
他看着宋墨那双充血的眼睛,又扫过全场上百名面露茫然与悲戚的工匠,缓声道:
“宋墨,抬起头来。”
“诸位师傅,都站起来。”
工匠们陆陆续续站起身来,看着他们的大帅。
秦烈缓缓走到工坊中央的铁台旁,按着那台依然残留着余温的蒸汽锅炉,沉声道:
“老周走了,本帅心里和你们一样痛。”
“他是跟着我秦烈从微末里打拼出来的老骨干,是咱们格物谷的脊梁骨!”
秦烈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
“自古以来,人们只记得将军在战场上拔剑开疆拓土,只记得文臣在朝堂上挥毫定国安邦!可他们忘了,将军手中的坚兵利器,百姓口中的丰衣足食,全都是你们这些在黑烟与火炉旁默不作声的工匠,用双手一锤一锤打出来的!”
秦烈指着老周遗体怀里那张被江丰年紧紧拽着的血图,高声道:
“格物之路,从来不是坦途!”
“从这世上有了第一把铁刀、第一粒火种开始,每一步的前进,都有人在负重前行,都有人在付出鲜血与生命的代价!”
“老周不是死于意外,他是为了咱们天下千千万万不再受冻挨饿的百姓,阵亡在这格物打仗的战场上!”
全场鸦雀无声,只有空气中风吹过的呜咽声。
顾清洲站在秦烈身侧,看着这满地疮痍与围聚的工匠,眼眶亦是通红。
他一步跨上前,向着全场工匠重重一拱手,高声道:
“诸位师傅!大帅的话,就是咱宣府与九边的民政铁律!工匠之功,等同军功!”
秦烈转头看向顾清洲,大声下旨:
“清洲,抚恤与条例之事,由你亲自督办!”
“追赠老周为格物谷第一位格物功臣!于格物谷英烈祠立碑,永享香火!”
“四海商会按月发放顶格抚恤金,其子孙后代,由宣府民政官署保障,免费供养至成家立业!”
“自今日起,格物谷设立安检司!凡新机器试运行,必须经过三重安检评估!绝不允许再让任何一名工匠,做无谓的牺牲!”
顾清洲抱拳躬身,高声响应:
“下官遵旨!民政官署即刻查办,绝不差一分一毫!”
听着秦烈与顾清洲掷地有声的保证,工匠们眼眶发红。
古往今来,做工的匠人皆被视为低贱的奴仆流民,死伤如草芥,何曾有人给过他们这样的尊严与荣耀?!
“大帅英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