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文度脖子一缩,讪讪地退了回去,嘴里还嘀咕着:
“属下这也是为了侯爷,为了大局……”
顾清洲此时也上前一步,拱手作揖,神色极为认真:
“大帅,清州忝掌宣府民政,知晓其中利害。
如今格物学堂开了,扫盲夜校也办了,百姓日子有了盼头,皆感念大帅恩德。
可私底下,地方上的乡绅老者也在打听,大帅何时纳妃娶妻。
古人治天下,讲究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大帅一日不齐家,在百姓眼里,便少了那一分安居乐业的沉稳气象。
此乃人心所向,大帅不可不察。”
三个老谋深算的文官,你一言我一语,轮番上阵。
道理一套接着一套,从军心扯到商路,又从民政扯到天下大义。
秦烈听得是一个头两个大。
他在战场上面对几万瓦剌骑兵的围攻,也未曾觉得这般吃力。
那帮鞑子一刀砍过去便老实了,可眼前这三个人,打不得也骂不得,偏生说的每句话都占着大义的名分。
“行了,行了。”
秦烈抬手制止了他们,颇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本侯知道你们的意思了。
只是这成婚娶妻,总得有个合适的人选。
总不能让本侯随便从街上拉一个女子回来拜堂吧?”
见秦烈口风有所松动,密室内的三只老狐狸对视了一眼,眼中皆闪过一丝得计的光芒。
顾佐轻咳了一声,缓缓站起身来。
他背着手,在节堂内走了两步,目光有些深邃地看着秦烈:
“合适的人选,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老臣虽来宣府日子短,但有些事,也是看在眼里的。”
秦烈眼皮一跳:“老大人请讲。”
顾佐停下脚步,语气变得有些高深莫测:
“晋商范家的那位霜华姑娘,老臣以前是见过的。
范家乃是关中巨富,而今她掌管着四海商会。
霜华姑娘才智过人,手段了得,这两年帮着侯爷调理商会,居功至伟。
更难得的是,她对侯爷一片痴心,至今未嫁。
若纳范氏,则侯爷的银钱与商路,便彻底稳如泰山。”
秦烈沉默不语。
范霜华的心思,他自然是知道的。
只是他首要的还是将对方视为商场上的绝佳帮手,加之军务倥偬,并未进一步推进二人感情之事。
顾佐顿了顿,眼神忽然变得有些复杂,看了身旁的儿子顾清洲一眼,随后又看向秦烈,沉声道:
“至于这第二位……
老臣那不肖女清漪,自幼随她兄长读书,性子执拗了些。
但这几个月在宣府,她执掌学堂,推行扫盲新政,毫无怨言。
今日大军凯旋,老臣在后头瞧得明白。
清漪那丫头平日里眼高于顶,看谁都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唯独见了侯爷……
哼!那丫头那点女儿家的小心思,以为能瞒得过老夫的眼睛?”
顾清洲摸了摸鼻子,有些尴尬地把头转到一边。
自家老爹当着大帅的面,把自己亲妹妹的底牌给掀了个干净,他这个当哥哥的,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顾佐老脸不红,继续说道:
“清漪虽无范氏那般富甲天下的身家,但她读的是圣人书,做的是开万世太平的格物之学。
在宣府学子与底层军汉眼里,她便是半个师长。
若侯爷有意,清漪可执掌后宫,为侯爷约束内帏,定下规矩礼法。
如此,宣府内部的文官与读书人,便有了主心骨。”
老大人这一番话,说得极其含蓄,却把利害关系剖析得淋漓尽致。
一个代表着关中的财阀与银钱,一个代表着宣府本土的新政与人心。
不论娶谁,或者兼收并蓄,对秦烈的大业而言,都是百利而无一害的绝佳筹码。
秦烈靠在椅背上,面色沉静如水。
他的脑海中走马灯似的闪过范霜华那张精明不失温柔的笑脸,以及顾清漪今日在台阶下那副羞赧得不敢抬头的模样。
在这一刻,这个在战场上杀伐果断的联军大帅,破天荒地感到了一丝迷茫与局促。
他要的是天下,是掀翻这腐朽大明的绝对武力。
可这些文官考虑的,却是在这武力之上,如何修筑起一座能够传承百年的巍峨宫殿。
成家、生子、留后。
这些原本离他很远词汇,如今被这三个心腹文官生生砸到了他的面前。
“侯爷。”
沈文度又壮着胆子凑了上来,挤眉弄眼:
“您要是觉得为难,要不……属下做个媒,咱们把这喜事,跟辽东的捷报放在一块儿办?双喜临门,岂不美哉?”
“滚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