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粮食见底了。战士们已经好几天没吃上一顿正经饭了。要不——回三江去吧?”
赵尚志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李华堂见他没有立刻反对,胆子大了一些,继续往下说,语速越来越快。
“是啊,司令。子弹也都人均分不到几发了。天寒地冻,大雪连天的,战士们衣裳单薄,野外扛不住啊。如果回三江,我们熟悉,有不少的山洞营地,战士们躲进去也能暖和些。”
他说完,目光在篝火旁扫了一圈,像是在寻求附和。
第九军的政委魏长魁坐在他旁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垂下眼,盯着火堆。
李兆麟坐在稍远的位置,手里攥着一根树枝,拨弄着篝火里的柴。他听见李华堂的话,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眉头皱了起来。
他抬起头,看了赵尚志一眼。
赵尚志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颧骨上跳动着火光,眼底深处是一种近乎顽固的坚韧。
李兆麟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欲言又止。
他当然知道李华堂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整个北满,从上到下,只有赵尚志一个人坚持要打出去。
别的将领,都想待在“三江”老根据地打游击。
觉得在哪儿打都一样,何必冒那么大的风险西征?
躲在山沟里,风来了躲风,雨来了躲雨,鬼子来了钻山,鬼子走了出山。
日子虽然苦,但至少熟悉地形,至少心里有底。
西征?
那是去送死。
李兆麟把树枝丢进火堆里,发出一声短促的爆裂。
他也曾是主张坚守三江的人之一。但他知道,现在不是争论这个的时候。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山坡下传来。
“报告司令!”
通讯员从山坡下爬上来,气喘吁吁,军装上全是雪沫子,脸上冻得通红。
“省委的通讯员来了!带了电台!”
赵尚志猛地站起来。
“快让他上来!”
通讯员侧身让开,一个穿着灰色棉袄、裹着狗皮帽子的年轻人从后面快步走上来。后面还有几个战士抬着刚从爬犁上面拿下来的东西,是电台。
他的脸被冻得发紫,嘴唇干裂起皮,但那双眼睛亮得很。
“报告司令!”他在赵尚志面前立正,敬礼,“冯书记让我来送情报和电台!”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包裹,双手递过来。
赵尚志接过,三两下撕开油布,露出里面的纸张。纸被折了好几折,边缘已经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墨迹深浅不一。
赵尚志把纸展开,借着火光看了一眼。
纸上是一堆横横竖竖的乱码。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从背囊里掏出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密码本和半截铅笔,蹲下身,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翻译。
篝火在身旁噼啪作响。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赵尚志翻译得很快。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划着,眉头时而拧紧,时而舒展。
然后,他的笔停了。
他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罕见的、压抑不住的兴奋。
“同志们!”
他站起身,把那封译好的电文举到火光下。
“我们和中央重新建立联系了!”
篝火旁的气氛骤然一变。
几个本来缩着脖子烤火的军长不约而同地直起了腰。
赵尚志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压抑了太久之后终于找到出口的激荡。
“中央指示我们——攻下方正县城,方便空投支援物资给我们!”
李兆麟的眼睛猛地亮了。他撑着膝盖站起身,走到赵尚志身边,接过电文,借着火光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真的。”他的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是真的。”
“太好了!”
六军军长戴鸿宾第一个站起来,一拍大腿,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有物资我们就不怕了!这下战士们能吃饱穿暖了!”
几个军长七嘴八舌地说着,声音一个比一个大。
魏长魁也笑了,那笑容在火光中显得格外明亮。
他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赵尚志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
“那我们商量一下,看看怎么拿下方正县。”
“司令!”戴鸿宾第一个接话,声音洪亮,“还商量什么?方正县就一个小队的鬼子和一个营的伪军,打下来不费吹灰之力!”
李华堂坐在稍远的位置,脸上也挂着笑,但那笑容并未抵达眼底。
他附和道:“是啊,司令。有了物资,战士们士气就上来了。打方正是顺理成章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