杯热茶。
他没喝。
只是捏着那茶盖,慢条斯理地撇着浮在水面上的茶沫子。
那撇茶沫子的动作慢悠悠的。
王健认得这副做派。
他爹但凡要拿大主意压人,从来不拍桌子。
越是这么慢条斯理,越是要动真格的了。
王健端起自己面前的凉茶,也呷了一口,神色如常。
厢房里静得,能听见窗外伙计们隐约的吆喝声。
良久。
王林才搁下了茶盖,开了口。
他的声音很平。
“健儿。”
“你说说看。”
“三十两银子,是多大的一笔钱?”
他没抬头,目光还落在那杯茶上。
这话问得轻飘飘的。
王健却听得明白,他爹这是要跟他,好好算一笔账了。
他不慌。
这笔账,他在来的路上,早就替他爹,算过一遍了。
他正要开口。
“你不必急着答。”
王林抬了抬手,把他的话截了回去。
他这才缓缓地抬起眼,看向自己的儿子。
那眼神里头没有怒火,只有一种看透了的平静。
“你打小锦衣玉食,茶来伸手,饭来张口。”
“你不当这个家,自然不知道这柴米油盐是个什么价。”
他顿了顿,问道:
“我问你。
咱们城外头,那些个种地的庄户人家。
一户,一年到头土里刨食,刨去吃喝,刨去种子农具,到了年根儿底下,能剩下几个钱?”
这个数,王健张口就能答上来。
三两。
可他没答。
他知道,他爹问这话,不是真要他答。
是要借着这个数,往下铺他那套道理。
他便由着他爹说。
王林见他不接,也不以为意,自顾自往下说。
他伸出三根手指,在王健面前晃了晃。
“三两。”
“年景好,三两。年景不好,一两都剩不下。”
“再赶上个天灾人祸,非但剩不下,还得卖田,卖地,卖儿卖女。”
他的声音沉了几分:
“三十两,是这么一户庄稼人家十年的嚼裹。”
“是人家一家老小,从牙缝里一文一文抠出来的,十年的血汗。”
他放下手,身子微微前倾。
“你倒好。”
“眼皮都不眨一下,就要拿这十年的血汗钱,去填一个你才认识了没几天的穷小子。”
王林的语气依旧平静。
可那平静底下,是一个商人刻进骨子里的精算。
“健儿,做买卖讲究的是一个回报。”
“我今日花出去一文钱,心里头就得有杆秤,得想着这一文钱明日能给我挣回几文来。”
“你这三十两撒出去,图的是什么?”
“是图他将来连本带利还给你?还是图他能给咱集丰号,带来什么实打实的好处?”
“这笔账,你算过吗?”
他盯着王健,一字一顿:
“你这不叫投资。”
“这叫败家。”
这一番话有理,有据,有节。
把那三十两银子的分量,掰开揉碎了,血淋淋地摊在了王健的面前。
换了旁的少年,被当家的父亲这么一通训,只怕早已面红耳赤,无地自容了。
可王健却没有。
他自始至终,迎着他爹的目光,没有半分躲闪。
等王林说完了,他才不疾不徐地,摇了摇头。
“爹。”
“这笔账,我算过。”
他的声音很稳。
“在您眼里,这三十两是打了水漂,是败家。”
“可在我眼里……”
他迎着王林的目光,一字一句:
“这是我王健长这么大,做得最对的一笔买卖。”
王林撇茶沫子的手停了。
王健将这一停,看在眼里。
他知道,自己这话,戳中了。
他索性把心里头盘算了许久的话,一条一条,摆了出来:
“爹,您做了一辈子的生意。”
“您做的,全是锦上添花的买卖。”
“哪家铺子红火了,您就往哪家添一把柴。
哪桩生意稳当了,您就往哪桩搭一份本。”
“这固然是稳。可这样的买卖,赚的是辛苦钱,是死钱。”
他的话,越说越稳,越说越透。
“爷爷当年白手起家,一把辛酸,才打下了咱集丰号这块招牌。”
“可这块招牌,到了您手里……”
王健顿了顿,平静地,把那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