嵩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仿佛是风中即将熄灭的一丝叹息:
“种子用完了可以去买。”
“砸锅卖铁,凑一凑,总会凑够种子钱的。”
“可种子买回来,种下去,又怎样?”
他停下来,看了看夜色中的李家村方向。
“蝼蛄,还在地里。”
“那东西没杀绝,你种什么,它啃什么。
今天种下去,明天啃光。
后天再种,大后天又啃光。”
他回头看着李虎:
“即使你现在把这些果子全部背回去,即使青鹿真的走进了我们的田里,庄稼也在一夜之间长成。”
“那又怎样呢?”
“生长出来的粮食,还没等你收割,蝼蛄就已经替你收割了。”
“不把这个灾治住,种什么,都是喂虫子。”
这句话,就如冰冷的雨水,自顶至踵将人的身心浸透。
李虎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他身后那些汉子,一个个都好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原本攥紧的家伙事,啪嗒啪嗒,掉了一地。
对啊。
蝼蛄还在。
种子可以买,土地也可以耕种,青鹿也可以来。
可只要那东西还趴在地里一天,不管怎样种植,存活时间都不超过三天。
这才是真正的死局。
并不是没有种子,也不是没有果实。
而是...
灾不除,万般皆空。
一个李家村的年轻人突然蹲下身来,把脸埋在了膝盖之间。
他的肩膀在抖,但是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旁边的人没有去扶他。
因为...
蹲下来的,并不是只有他一个人。
坡地上,安静了很久。
久到那盏油灯的火苗,都快要熄灭了。
李嵩弯下腰把灯拎起来,用手挡了挡风。
火焰又开始燃烧起来,照在他那张枯瘦的脸庞上。
他看向张乡老,声音平平地说道:
“张乡老。果子你们搬回去吧。”
“我们李家村这趟,是混账。”
“但是这份账,我李嵩认了。”
“往后有什么地方需要李家村的帮忙,开口就行。”
说完之后就转身对村里的人挥手:
“走,回去了。”
李家村的村民没有说话,弯下腰把那一袋袋的【神兽果】放回了原处。
“没有人说话。”
他们动作很轻,担心碰碎那些不值钱的青苔。
之后,他们就跟在李嵩后面,一步一步地往回走。
二十多人,来的时候,虎虎生风。
走的时候,脊背却弯成了弓的样子。
油灯在山坡上晃了一阵,越来越远,也越来越小。
最后,被黑夜吞没了。
只有李虎走在最后面。
他转过头去看了看那一堆放回原处的果子。
嘴唇动了动,但是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守夜犬】蹲在他的脚边,呜咽着,用脑袋拱了拱他的腿。
他抚摸了犬耳朵一会,低下头来跟着队伍前进。
稻花村那,也是一片寂静。
张乡老就站在那,看着李家村的人离开。
良久,他叹了口气:
“也是个没辙的人。”
罗长庚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听到这句话之后,他低下头来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手上全是茧子。
罗川还攥着那根扁担。
扁担上的手已经变白了。
他张开了嘴巴,却又闭上了。
那骂人的话,到了嘴边,却始终吐不出来。
罗影站在人群最后头,一直没出声。
在朦胧的夜色里,他看着那盏油灯缓缓灭掉,看着那些面黄肌瘦的背影,消失在坡的那一边。
心里堵得慌。
庄稼人的命,说到底就是这几亩地、几袋种子、一头牛、一口水。
多一口活下来,少一口就死。
守规矩的让一步,自己就少口粮食。
不守规矩的人,先抢了一步,却一样没有出路。
这是最底层的命运。
在泥潭里互相搀扶,赢的人多喘口气,输的人就安静地烂在泥里。
而他?
他自己也是陷在这泥潭里的。
就在这时。
他的识海中突然发出了微微的震动。
识海之中,那本叫做【万兽衍策】的书,微微晃动了一下。
书页无风自翻,停在了小玄那一页上。
三道暗光柱中,第三道的脚下,那个写着凶灾气息一缕的凹槽,忽然亮了。
一缕极淡极淡的气息,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