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头望不到头的田野和山峦。
“冯教习,我斗胆,问您一句。”
“生在底层的,就真该一辈子,烂在地里吗?”
“谁又说得准,今日的无名之辈……”
“明日,不会名声大噪呢?”
门口处的路,变得十分安静。
静得连一丝风,都没有。
老人立在日头底下,久久,没有言语。
他听得分明。
这少年说的,是那只蚁。
可这一字一句,问的,又何止是蚁。
几十年前,那个赤着脚、揣着半块窝头,摸黑往县学赶的少年...
仿佛就立在眼前,隔着几十年的光阴,问了他同一句话。
半晌,冯教习低低地,笑了一声。
“好。”
“好一双,没掉在泥里的眼睛。”
他收了笑,神色一正:
“赔不是,光凭一张嘴,不值钱。”
“我补你两样。”
“头一样。”
“我掌着【兽储库】。库里的物什,小到一包灵谷食料,大到正式弟子才换得起的丹散,整个黑土县,寻不出第二处更全的去处。”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
“库里的东西,一文,是一文,笔笔都是公中的账。
我看了一辈子,一文,也不会私授于你。”
“这是我的规矩。”
“但你往后,若攒下了银钱,想给你那只蚁置办些什么。”
“便来寻我。”
“我旁的本事没有,至少能保你,花出去的每一文都货真价实。”
罗影心头一热,郑重一揖:
“多谢冯教习。”
他想起了老黑,想起了那条要替小玄、替老黑去蹚的路。
往后要置办的东西,只会多,绝不会少。
他如今最缺的,恰是这么一条正经门路。
这一条路子,他牢牢记下了。
冯教习望着他,忽然问道:
“你家,住哪个村?”
“稻花村。”
老人的眉头,动了一下。
稻花村,在青河乡的山坳里。
从那儿到县城,脚程,两个多时辰。
“今日卯时开课。”
“你岂非……天没亮,就摸黑动身了?”
罗影没有作声。
冯教习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了他的膝盖上。
那条裤腿上,破着一道口子,口子四周洇着一片干涸的血。
老人盯着那片血,半天,没有挪开眼。
几十年前,也有这么一个少年,摸黑走在山路上。
草鞋磨穿了,血把鞋帮黏在脚上。
到了学堂门口,得先蹲在墙根底下,把鞋,一点一点撕下来。
那个少年,如今老了。
可那条山路上的疼,他还记得。
冯教习的手,在袖口里,顿了顿。
而后,探手入袖,取出了一面令牌。
枣木的牌子,牌面上烙着一匹奔马,边角已被摩挲得发亮。
“这是【骏马脚行】的令牌。”
“脚行的老掌柜,与我是几十年的旧交。”
“凭这面牌子,脚行的马,你随用。”
“一文钱,不必出。”
他把令牌,递了过去。
“这一样,与书院不相干,与【兽储库】,也不相干。”
“是我,私人,给你的。”
罗影望着那面牌子,没有伸手。
他心里头,飞快地,算了一笔账。
【追风驹】走一趟县城,就要两百文。
七日一课。
这半年熬下来,二三十趟。
六两,只多不少。
比他全家砸锅卖铁,凑出来的那六两束脩,还要多。
爹常念叨,债好还,人情难还。
银钱上的账,咬咬牙,总有还清的一日。
可这样一份恩,他一个连两百文车钱都掏不出的人,拿什么还?
他后退了半步,深深一揖:
“冯教习,使不得。”
“这份恩,太重了。”
“我受不起。”
冯教习没有收回手。
那面枣木牌子,停在两人之间。
日头照着牌面上那匹奔马,照得它仿佛下一刻,就要破牌而出。
“重?”
老人望着他,忽然笑了。
“我知道你怕什么。”
“泥里长大的娃,不怕吃苦。”
“就怕,欠账。”
罗影抿着唇,没有作声。
这话,说到了他的骨头缝里。
冯教习的目光,落回那面牌子上,放得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