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挑的人,只要眼力够,是能把这五千只里头最好的那一只,先挑了去的。”
他顿了顿,自个儿又添了句。
“当然,这也就是个或许。
万一头一个挑的,是个空有银子、没半点眼力的呢。”
罗影没再争。
两个交了六两束脩、揣着一身泥土味的少年,就这么蹲在镜子里头,一个猜三十两,一个猜五十两,猜得有来有回。
就在这时。
那个一直都没有响动的声音,响了。
不是冯教习。
是在石几旁边,巴掌大的,肚子圆滚滚的【筹宝貔】。
它原来是一动不动的,活像放在桌上的一块金子。
此时却将大大的嘴巴一张,鼻翼动了两下,似乎闻到了一些很好的东西。
浑身的金毛也都跟着颤抖了一下,圆滚滚的大肚子,肉眼可见地鼓了起来。
它咂摸了一下,回味无穷,于是扯着嗓子报了出来:
“王健,一百两。”
声音说完,镜中的天地里,无数虚影晃了晃。
李子诚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个名字……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之后,都从对方眼里认了出来。
七号教室第一堂课时,一个胖墩举手提问,说金教习能不能自带御兽...
那个被当众驳回的胖墩,就叫王健。
集丰号兽材行的少东家。
罗影也微微一愣。
想到刚才李子诚说那句“小瞧了稀有级”,他也回敬了一句。
“你这,是小瞧了有钱人。”
话虽是调侃着说的,但是“一百两”这三个字到底还是实实在在地撞到了他的身上。
那可是一百两。
李子诚的脸色,在刚才的基础上更加不好受。
他爹的杂货铺一年的进项总共也就十来两。
一百两。
他们一家人在柜台后站了整整十年,不吃不喝,才能凑出这个数字。
而镜子里,有一个跟自己差不多大的半大少年,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就把一百两银子拍在了挑兽的次序上。
他本以为,他也住在县城,便是一个城里人。
可现在,头一回这样真真切切地,摸到了那道沟的边。
原来有些人与有些人之间,哪怕都住在一个地,只隔着一道墙...
那隔着的一道墙,亦是一道望不见底的天堑。
罗影心里也有那么一些疑问。
为什么王健要投入这么多银两,用来选兽?
这个疑问,才冒出头来。
答案,紧跟着就来了。
他们的前面,那面镜子里面凭空出现了一道虚影。
王健。
他镜子最先破了,人也回到了真正的初契堂,于是那个人形又借助【万镜蜃贝】的作用,在他人的镜子里模糊地映射出来。
虚影中的王健好像跟冯教习说了些什么。
之后他就没有丝毫的迟疑。
甚至连那柜一柜的虫都不愿意多看一眼,径直走向了一处。
罗影瞳孔骤然一缩。
那一处,正是沾食蚁兽最浓尿的草人脚下。
王健的虚影伸出手,探进柜里,稳稳地,将那只触须一翘一翘、毫不惧色的【赴死蚁】捏了起来。
就是它。
在这五千只里头,那个“未必出得了一个”。
那根压过【无惧蚁】、延伸到【撼岳勇蚁】,亮得骇人的光柱。
罗影眼皮下,被人抢了。
罗影望着那虚影,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故意的?
还是撞大运了?
即使他眼力再好,能看穿虫子的潜力,却看不穿人心。
这一只虫,是王健仗着什么本事挑中的,他一时也断不准。
就在他思忖的当口,案头那只【筹宝貔】,又咂了咂嘴。
这回它肚子鼓得没头一回那么欢实,金毛抖了抖,懒洋洋地报了第二个。
“宋立,三十八两。”
李子诚在旁边,长长地“嘶“了一声,摇着头,满脸的感慨。
“集丰号的少东家,到底是有钱啊。”
他喃喃道:
“头一个,一百两。第二个,才三十八两。”
“这一脚下去,比旁人整整多迈出去一倍还不止。”
就是这一句。
一百两。
三十八两。
这两个数一前一后撞进罗影耳朵里,他心里头那点没断准的念头,忽然就落了地。
他懂了。
不是王健有钱。
集丰号是阔气,可第二个挑兽的宋立,三十八两也不是小数目。
真要只论谁家银子厚,未必就压不过集丰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