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完一碗,又去添了半碗。
回来的时候顺手把腌萝卜往罗影面前推了推。
“多吃点。明天......”
他顿了一下,又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罗影夹了一筷子萝卜,放进嘴里。
平常最爱吃的萝卜,在此刻却味同嚼蜡。
他慢慢嚼了几口,然后把筷子搁在了碗上,站起了身。
“爹。大哥。”
罗长庚和罗川同时抬起头来。
“我不读了。”
罗影说这话的时候嗓音很平,像是已经在心里排练过了很多遍。
“县学的束脩,咱家拿不出来。
就算今年凑够了,明年呢?后年呢?
县学不是读一年就完的,少说两三年。”
“我明天跟川哥一起下地。
家里多一个帮手,爹的腰也能养一养,不用总操心。”
他甚至笑了一下。
“蒙学的字我都认全了,够用了。”
“放屁!”
罗川猛地站起身来,因为剧烈的动作,使得桌子跟着晃了一下,豆腐汤洒出来一片。
他紧紧的盯着罗影,一双眼眸赤红无比,一字一句道:
“你说啥?不读了?你再说一遍!”
罗长庚没动,旱烟杆子悬在嘴边,却没有抽。
他的眼睛直愣愣的望着桌面上洒出来的汤渍,不知在想些什么。
“川哥......”
“你给我闭嘴!”
罗川低吼着,脖子上的青筋绷得老高。
他没有去听罗影解释。
像是一个被人踩了尾巴的狗,又急又横。
“我罗川就读了个蒙学,斗大的字认不全一箩筐,这辈子就是在地里头刨食的命,我认了!”
“可你不行!你不能认!”
胡先生都说了,你是第一!
第一啊!”
“你要是不读了,回来跟我一起犁地,那我......那我......”
他张着嘴,像是要说什么狠话。
可最终...却变成了一句哽咽:
“那我这些年扛着是为了啥?”
堂屋里安静了。
罗长庚缓缓放下旱烟杆子,嘴唇动了动,似乎是想要说些什么...
‘砰!!’
就在这时,院子外面,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紧接着。
“哞!!!”
一声凄厉的牛叫,响彻起来!
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那是老黑的声音!
那是...带着颤的嘶吼!
罗川第一个冲了出去。
罗长庚拄着桌沿就要站,可腰上传来一阵剧痛。
使他踉跄了一下,旱烟杆子掉在地上。
罗影扶住他爹的胳膊,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堂屋。
院子东角的牛棚前。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照在老黑身上。
它跪在地上。
两条前腿深深地陷进了土里,脑袋低垂着,脖颈上的肌肉一抽一抽地痉挛。
鲜血从它额头正中淌下来。
滴在泥地里,洇出一个深色的圆。
它的牛角。
没了。
那一对跟了它十五年的牛角,黑得发亮、硬如铁石的牛角,此刻断在了它面前的地上。
断口处参差不齐,不是被砍的,也不是磕断的。
是它自己,硬生生地撞在了牛棚的石柱上,一下一下,直到把角从根部撞断。
石柱上还留着新鲜的血痕,一道一道的,能看出来撞了不止一次。
罗川站在牛棚前,整个人僵住了。
“老黑......”
他的声音发抖。
老黑没有理他。
它低着那颗血淋淋的脑袋,用嘴拱了拱地上那对断角,拱到罗影脚边。
然后它抬起头来。
一双黑漆漆的大眼睛望着罗影。
里面没有疼,或者说疼被它藏起来了。
它的眼睛里只有一种东西。
像是一个老人,把攒了一辈子的家底子掏出来搁在桌上,推到孩子面前的那种表情。
踏实。
欢喜。
甚至有些得意。
“哞。”
它又叫了一声。
这一声很轻,像是在说。
你的束脩,有了。
罗长庚的旱烟杆子掉了。
他整个人靠在门框上,嘴唇哆嗦着,眼窝子里的血丝一根一根地涨起来。
一只【黑水牛】,最值钱的就是角。
一对觉醒二级的牛角,品相好的能值五两银。
可牛角断了,黑水牛的寿命会断崖式地缩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