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几步才想起来——筷子没拿。
他顿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小厨房的窗子。
里头灯火通明,两个女人的影子映在窗纸上,一个在吃,一个在笑。
他面无表情地转过头,大步走回了书房。
小厨房里,翠儿吃得满嘴流油,含含糊糊地问:“姐,大少爷要是问起来,我怎么说啊?”
穗禾舀了一勺饺子汤,慢慢吹凉:“说什么?”
“说……为什么他吃面,咱们吃饺子啊?”
穗禾喝了口汤,淡定道:“你就说大厨房只剩面了。”
翠儿想了想,觉得这个说法没问题,点点头:“行。”
她又夹了一个饺子塞进嘴里,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姐,大少爷刚才问我你哪儿不舒服,我说你头疼。”
穗禾看了她一眼:“我什么时候头疼了?”
“肯定要说你病啦!要不然你这般怠慢,是要被大夫人骂的!”翠儿理直气壮。
穗禾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便没再说什么。
两个人把一锅饺子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没剩。
翠儿摸着肚子打了个饱嗝,心满意足地帮穗禾收拾碗筷:“姐,你明晚真做卤大肠啊?”
“真做。”
“给大少爷也留一碗?”
穗禾顿了顿,看了翠儿一眼:“你想给他留?”
翠儿点头:“大少爷读书辛苦,天天熬到半夜,吃碗面也怪可怜的……”
穗禾沉默了一瞬。
前世他也是这样熬夜读书的。
她陪了他无数个夜晚,端茶倒水,做宵夜暖手炉,什么都做了。
可后来呢?
后来他金榜题名,洞房花烛,举案齐眉。
她就在佛堂里,一碗冷饭,一盏孤灯。
穗禾垂下眼,把碗放进水盆里:“你忘记啦!读书人吃肉太多,堵脑子!”
书房里,陆砚洲对着那碗已经坨了的阳春面,一口都没动。
他拿起书,看了几行,又放下了。脑子里全是刚才听到的那些话。
“读书人吃肉堵脑子。”
“练武才是真男人。”
“抱着肯定舒服。”
他把书拍在桌上,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坐下来。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
穗禾是他的童养媳,从小伺候他,对他一直是最好的。他从来没想过她会……
不,他其实什么都没想。只是心里头堵得慌。
陆砚洲低头看了一眼那碗面,端起来,走到门口,倒进了泔水桶里。
他回到书桌前,重新拿起书。
看了两行,又放下了。
穗禾到底怎么了?
他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最后只能归结于——她大概是真的不舒服吧。头疼。嗯,肯定是头疼。
第二天一早,穗禾果然又没起来。
陆砚洲这次学聪明了,睡前让翠儿记得叫他。
翠儿倒是叫了,但叫的时候手忙脚乱,差点把铜盆打翻了。
陆砚洲洗漱完,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桌面。“早膳呢?”
翠儿说:“穗禾姐还没起……”
陆砚洲深吸一口气,压住心头的烦躁:“你去大厨房拿些来。”
翠儿应了一声,小跑着去了。陆砚洲站在门口,往穗禾屋子的方向看了一眼。
房门紧闭,里头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收回目光,整了整衣冠,大步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翠儿端着食盒追上来:“大少爷,馒头!”
陆砚洲接过来,咬了一口,是冷的。
他没说什么,一边走一边啃着冷馒头,上了马车。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陆砚洲靠在车壁上,手里捏着半个馒头,忽然觉得这馒头也没什么味道。
他想起穗禾包的馄饨,皮薄馅大,汤底用老母鸡熬的,撒了葱花和虾皮。
他好像从来没问过她,她自己吃没吃过。
文渊学堂午休时分,几个外院的贵女结伴而来,
说是“请教文章”,眼睛却一直往陆砚洲身上瞟。
为首的姑娘姓沈,是礼部侍郎家的嫡女,生得明眸皓齿,穿一身鹅黄褙子,手里捏着一方绣了兰草的帕子,走到陆砚洲桌案前,笑盈盈地开口:
“陆公子,家父前日夸赞你的策论写得极好,小女子不才,有几处读不太懂,想请公子指点一二。”
她说话时,身子微微前倾,帕子若有若无地往陆砚洲手边扫。
旁边几个同窗纷纷侧目,有人小声起哄:“砚洲好福气啊。”
陆砚洲连头都没抬。他手里的笔没停,声音淡淡的,不带任何情绪:
“沈姑娘请另寻高明,我学业不精,不敢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