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钱喜和几个内侍侯在门外,见皇帝出来,连忙起身要跟上来。
赵允承摆了摆手,示意他们远远跟着。
钱喜会意,带着内侍、侍卫退后了十几步,不敢靠近。
父子二人沿着宫道慢慢走。
八月的天,桂花开得正盛,香气从不知哪个宫殿里飘过来。
月亮弯弯,却很亮,挂在飞檐翘角之上,映照出二人淡淡的身影。
景隆帝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这片他守护了数十年的土地。
赵允承扶着父亲的手臂,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微微发颤。
不是冷,是虚。
“父皇,要不要坐轿辇?”
“不用。”景隆帝摇了摇头,脚步没有停。
“再不走走,怕是再也走不动了。”
就这么慢慢的,他们从寝殿走到勤政殿前,又走到了宫城之上。
登城的台阶不算多,但景隆帝歇了两次,才终于站到了城墙之上。
汴京的夜景,在眼前铺展开来。
万家灯火,如星河倒落。
朱雀大街上的灯笼排成一条长龙,从宫门一直延伸到南城门。
远处的酒楼茶肆还亮着灯,丝竹管弦之声隐隐约约地飘过来,混着夜风,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三十年了。”景隆帝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朕登基三十年了。”
景隆帝指着远方那片灯火。
“朕用了三十年的时间,收复了一半多故土,稳住了边疆,填满了国库,惩治了一批又一批的贪官污吏。如今,河东路地动,朝廷拿得出粮食,拿得出银子,拿得出药。百姓没有饿死,没有冻死。放在二十年前,朕想都不敢想。”
他深吸了一口气,夜风灌进喉咙里,咳了两声。
赵允承连忙抚他的背,他摆了摆手。
“朕这一辈子,做了该做的事。对得起列祖列宗,对得起天下百姓。也对得起你。”
“父皇……”
景隆帝看着赵允承,目光里有骄傲,有不舍,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愧疚。
“允承。”
“儿臣在。”
“朕这辈子,猜忌过你,磨炼过你,打压过你,可朕心中的太子人选,从来都只是你。”
“父皇,儿臣知道。”赵允承眼眶有些红。
“你是朕的嫡长子。从你小时候,朕就知道,你比朕更聪慧,更仁厚,更有容人之量。将来,也会比朕强。”
“儿臣学的再好,也是父皇一手教导的。若没有父皇,儿臣岂会有今日这般。”
景隆帝笑了,他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汴京的灯火。
“走吧。回去了。”
赵允承扶着父亲,一步一步地走下城墙。
下去的台阶比上来时更难走,景隆帝的腿在抖,踩在石阶上,像是踩在棉花上。
走下最后一级台阶,景隆帝的脚忽然一软。
赵允承连忙扶住,将他稳稳地架住了。
景隆帝站定了,喘了几口气,苦笑了一声。
“哎,没力气了。连这段路都走不回去了。”
钱喜连忙上前,低声道:
“陛下,奴才去传轿辇。”
“不必了。”
说话的是赵允承,他在景隆帝面前蹲了下来。
“父皇,儿臣背您回去。”
景隆帝看着他的背影,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好。”
景隆帝伏在他背上,很轻,轻得不像一个成年男子的重量。
这几年的病耗,已经将他耗成了一把骨头。
钱喜带着内侍和侍卫远远跟在后面,没有人出声。
“允承。”景隆帝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带着几分倦意。
“儿臣在。”
“朝中这些年,你处理得很好。朕没有什么不放心的了。”
赵允承的脚步微微一顿,继续往前走。
“那些大臣,你比朕清楚。该用谁,不该用谁,你自己拿主意。朕这些年制定的政策,你觉得哪里不对,想改便改了。你和朕不一样,你走的路,自然也和朕不一样。”
“儿臣记住了。”
景隆帝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舅舅江琰,是个能臣,只要你为君贤德,他必不负你。不过若要他一心为你,江家女儿,此后两代不可入宫为妃。知道了?”
赵允承心中一凛,随即明白了父皇的用意。
只要江家没有女儿入宫,江家便可以永远做纯臣,只忠于君上,不会卷入外戚之争。
“儿臣记住了。”
景隆帝“嗯”了一声,“不过以他的性子,即便你提出让江家女儿进宫,只怕也会被拒绝”。
“还有……”景隆帝的声音越来越轻。
“父皇?”
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