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立渊毕竟身份资历摆在那里,朝廷也第一时间下了抚旨,赐了祭葬银两。
当地府衙、县衙的官员,附近几县的县令,都来了,盐运司、漕运司在当地的机构,也派了人到场吊唁。
倒不全是因为陈立渊,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冲着当朝国丈江尚绪来的。在他老人家跟前露个脸,总归没有坏处。
九月十二,出殡。
这一日,天气正好,陈家人抬着陈立渊的棺木,一路吹吹打打,葬入了祖坟。
江尚绪等人也没多停留,次日一早便拜别陈家众人,踏上了返回汴京的路程。
马车出了应天府城,上了官道。
江世澈坐在江尚绪身旁,时不时偷偷看祖父一眼,祖父的面色还算平静,可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和苍凉。
他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江尚绪察觉到了小孙子的目光,转过头来,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模样,忽然笑了。
他伸手摸了摸江世澈的头,掌心的温度透过头发传过来。
“祖父没事。你陈爷爷年纪大了,终有这么一遭,祖父早就想开了。”
江世澈仰起脸,抿了抿唇,只轻轻“嗯”了一声。
江尚绪又问他:
“这几日陈家办丧事,世澈怕不怕?”
江世澈摇了摇头,“孙儿不怕。”
“好。”江尚绪笑了起来,眼中满是赞许,“是我们江家的好儿郎,有胆量。”
马车继续向前。
官道两旁的杨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风一吹,簌簌地落下来,有一片飘进了车窗里,落在江尚绪的膝上。
他拿起这片黄叶,看了看,又放下了。
那日,陈立渊拉着他的手,嘴里含混地喊着什么,似乎是在叫他的名字,浑浊的老泪从眼角淌下来,淌进花白的鬓角里。
江尚绪没有想到他竟病的这般重了。
还好,他来了。
他握着对方的手,对他说:
“师兄,我来看你了。”
陈立渊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两个字来。
这次江尚绪听清了,他说的是,“好……好……”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说话。
江尚绪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而另一边,百里之外的忠勇侯府内,江琰的心情同样不大好。
九月初九那日,他陪着萧芷回了原先那座安国公府。
宅子当初并未收回,景隆帝赐给了萧芷,牌匾换成了荣安县主府。
江琰陪她在祠堂里上了香。
萧烨夫妻俩的牌位摆在供桌上,前面供着果品和香烛。萧芷跪在蒲团上,拜了三拜,没有哭。
江琰站在她身后,看着牌位上的字,心中像是有什么东西堵着,上不来,下不去。
如今又听到陈立渊的死讯,接连的变故让江琰心头郁郁的,做什么都提不起劲。
十五这天晚上,苏晚意有事去了怡安房里。
江琰一个人闲来无事,看书又看不下去,索性走到屋外廊下坐着。
夜里有些凉了,廊下的灯笼没点,只有天上的月亮亮着,又圆又大。
江石也在,他抱着刀靠在廊柱上,仰头看月亮,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两个人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待了许久,谁都没说话。
“江石。”
江琰忽然开了口,声音不大,在静谧的夜里却格外清晰。
江石转过头来看他:“公子?”
“你真不打算找个媳妇,成家立业吗?”
江石一愣,“公子,您怎么又说这个了?”
坦白讲,他确实不想,倒不是有什么心结,就是觉得女人麻烦,只会妨碍他拔刀的速度,尽管他并没有一人一剑走天涯的想法。
他觉得如今这般就很好。
他不是曾经那个给母亲看不起病、吃不上饭、如同乞丐一般的孩童。
他也不是一个人,他有公子一家人,还有师父,他对自己的人生知足得不能再知足了。
江琰侧过头来看他,语重心长道:
“你都二十好几了。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世泓都跟着你学打拳了,世澈都会开口喊爹爹了。”
江石沉默了片刻。
“公子。”他闷闷地开了口。
“嗯?”
“你现在说话,听起来真是上年纪了。”
廊下一片寂静。
江琰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黑了下去。
这几日压在心头的郁气,在这一刻全都变成了怒火。
他噌地一下站起来,指着江石,声音都变了调:
“我真是闲得没事干,给你操心!你就活该打光棍!”
说完,袖子一甩,气呼呼地进屋去了。
身后,江石撇了撇嘴,丝毫没放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