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这片碎片放在一边,又拿起另一片。
云浅浅也蹲了下来,学着他的样子,拿起碎片仔细端详。
她经商多年,对布料丝绸极为熟悉,很快也发现了问题:“这些缎子都是上等的贡品云缎,只有宫里……而且你看这针脚,虽然被撕开了,但原本的缝合极为精密,不是寻常衣物,倒像是……大幅的幔帐、屏风,或者仪仗用的旗面?”
“对。”陆怀瑾头也不抬,“而且不止一种织物。你看这些,是绡纱,这些是锦,边缘还有金线残迹。能用上这些东西的地方,宫里不多。”
两人不再交谈,开始了一场沉默而繁琐的拼图。
翁一在一旁帮忙递送、分类,看着姑爷和小姐对着一堆破烂碎片,一片一片地看,一片一片地摸,甚至对着光线反复照,他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
时间一点点过去。
油灯的灯花爆了一下,光线暗了一瞬。
地上已经分出了几小堆:纯明黄无纹饰的、带有云纹的、带有其他刺绣痕迹的、颜色杂乱无法辨别的。
但无论怎么分,都无法拼凑出任何完整的图案或字样。
刮擦太彻底,裁剪太零碎。
云浅浅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看着眼前依旧是一堆乱麻,心底那股不安又浮了上来。
她看了一眼陆怀瑾,他依然垂着眼,修长的手指在一片片碎片间移动,动作稳定,没有丝毫烦躁,仿佛手里不是垃圾,而是需要精心拼合的古董瓷器。
这种专注,让她稍微安心了些。
“怀瑾,”她轻声道,“这样找,真能找到吗?销毁的人……恐怕不会留下明显的破绽。”
陆怀瑾的动作顿了一下,拿起一片形状不规则的、像是某种衣物补丁的碎片。
这片碎片比较厚,像是好几层布料缝在了一起。
他指尖在边缘摩挲,忽然,动作停住。
“不一定非要完整的图案或字。”他声音低沉,眼睛盯着手里的那块“补丁”,“有时候,一个边角,一点意外,就够了。”
他将那块补丁举到油灯最近处。
光线穿透薄薄的布层,隐约能看到内里似乎还有夹层。
他放下碎片,对翁一道:“刀。”
翁一连忙递上短刀。
陆怀瑾没有直接下刀,而是先用指尖,极其仔细地沿着补丁边缘的缝合线摸索。
他的动作极轻,极慢,呼吸都放轻了。
云浅浅屏住呼吸,目光紧紧跟着他的手指。
找到了。
一处针脚略有松脱的地方。
他将刀尖小心地探入,一点一点,挑开那紧密的缝线。
布料被缓缓揭开一角。里面果然还有一层,是很薄的素绢。
而在那素绢与外面厚布之间,夹着一样东西。
不是纸张,不是信件,而是一块更小的、被折叠起来的绫罗碎片。
颜色暗沉,边缘毛糙。
陆怀瑾用指尖轻轻将它拈出来。
碎片很小,不足半个巴掌,被折叠了好几层,压得很实。
他慢慢将它展开。
绫罗碎片中央,有一抹颜色。
极其暗淡的红色,几乎与布料底色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那不是染料浸染的颜色,更像……某种印泥留下的残迹。
陆怀瑾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
他将那块小小的绫罗碎片,平铺在自己掌心,然后缓缓举高,对准了头顶油灯最亮的光晕。
光线透过薄薄的绫罗。
那一抹暗红色,在光线下,显露出极其模糊、但不容错辨的轮廓。
那是一个印文的边角。残缺不全,只能看到一小部分图案。
那图案,是一只收拢的龙爪。
爪形遒劲有力,鳞甲的雕刻痕迹古朴而独特,每一处转折,每一个关节,都带着一股沉重的、历经岁月的威严。
印泥的颜色是一种特殊的暗朱红,沉而不艳,与寻常官印的朱砂色截然不同。
陆怀瑾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握着碎片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见过这个。
不是实物,是在他攻读博士期间,翻阅那些尘封的、记载大夏开国秘辛的史料汇编时,从一张模糊的拓本插图上看到过。
当时教授还特意讲解过,说这种龙爪雕刻风格和印泥配方,是太祖时期独创,专用于钤盖最高等级的机密手谕,存放在只有历代皇帝和极少数托孤重臣才知道的地方。
这枚印,被称为“乾坤秘印”。
后来随着太祖驾崩,内廷几经风波,这枚印及其相关记载,便彻底消失在历史尘埃中,几乎成了传说。
他一直以为,那只是史书里一个遥远的、可能已被美化或篡改的细节。
直到此刻。
直到这片侥幸藏在层层补丁夹缝里、躲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