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整了整衣冠,走到陆怀瑾面前,郑重地拱手,深深一揖。
“陆兄。”
他抬起头,脸上惯常的冷傲之色已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坦率的敬佩和一丝愧色。
“今日方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陆兄高论,振聋发聩;陆兄之诗,发人深省。顾某先前坐井观天,多有失礼冒犯之处,还望陆兄海涵。”
他是真的服了。
不是屈服于压力,而是折服于那份超越时代的见识和犀利的才思。
他性格清高,却也磊落,对就是对,错就是错,有才就是有才。
陆怀瑾看着眼前这位临安府有名的才子,神色稍缓。
他能感觉到顾清源的真诚。
“顾兄言重了。”陆怀瑾回了一礼,“切磋学问而已,何来失礼。顾兄直言快语,亦是真性情。”
顾清源直起身,闻言苦笑,摇了摇头。
与陆怀瑾相比,他那点“真性情”,显得何其浅薄。
有了顾清源带头,大厅里压抑的气氛终于松动了一些。
一些原本就对宋承业派系作风不满的学子,或是纯粹被陆怀瑾才华所折服的中立者,纷纷出声。
“陆兄大才,今日得闻,三生有幸。”
“那首诗,当为今日文会压卷之作!”
“宋兄设此一会,能邀得陆兄这般人物,也是幸事啊。”
最后这句话,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讥诮,让宋承业的脸色又黑了几分。
陆怀瑾听着周围的议论,心中并无多少波澜。
他的目的已经达到。
破局,立威,一定程度扭转舆论。
继续留在这里,与这些学子虚与委蛇,或是看宋承业那张臭脸,毫无意义。
他抬起手,向下压了压。
嘈杂的议论声渐渐平息。
陆怀瑾对四周团团一揖。
“今日诸位雅集,陆某叨扰多时,获益匪浅。”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多少“获益”的喜悦。
“只是家中尚有俗务,不便久留,先行告辞。”
他说走就走,干脆利落。
说完,不等任何人反应,也不看宋承业那瞬间变得铁青扭曲的脸,转身便向望江楼外走去。
青衫磊落,步伐不疾不徐。
穿过人群,穿过那些复杂的目光,径直下楼。
身影很快消失在楼梯转角。
他走了。
走得如此洒脱,如此不给面子,连一丝客套的告别都没有。
宋承业盯着那空荡荡的楼梯口,胸口剧烈起伏,眼睛赤红。
“哐当!”
他猛地抬手,扫翻了面前的矮几。
杯盘碗盏哗啦啦摔了一地,碎瓷片和酒水四溅。
周围的学子吓了一跳,纷纷后退。
“公子……”周通凑上前,小声唤道。
“滚!”宋承业低吼一声,胸口那团邪火几乎要喷涌而出。
文会至此,彻底无法继续。
学子们各怀心思,或同情,或嘲讽,或畏惧,纷纷找借口告辞。
不多时,刚才还热闹喧嚣的望江楼顶层,便只剩下宋承业、周通和几个心腹。
“公子,此子……此子实在嚣张至极!”周通见人都走了,立刻凑上前,添油加醋,“他今日这般折辱公子,若不找回场子,咱们在临安府,可就真成笑话了!”
宋承业抓起地上一个幸免于难的瓷杯,狠狠砸在柱子上。
“找回场子?怎么找?”他声音嘶哑,眼神阴鸷得吓人,“辩,辩不过他!写,写不过他!连柳如烟那贱人都向着他!”
周通眼珠转了转,压低声音:“公子,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他再有才,也得去省城参加院试吧?从临安到省城,路可不近……”
宋承业猛地转头,死死盯住周通。
“路上?”他咀嚼着这两个字,眼中凶光闪烁,“太明显了。”
他踱了两步,脸上浮起一丝扭曲的冷笑。
“他不是要科举吗?不是想靠科举光宗耀祖,替云家那商女挣脸面吗?”
他停下,转身,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淬毒般的狠意。
“那就让他,永远到不了省城的考场。”
“我要让他所有的路,都断在临安府外!”
周通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心领神会的狞笑。
“公子高明!”
两人低声商议起来,声音淹没在窗外渐起的江风里。
望江楼外,斜对面的茶肆。
二楼临窗的雅间,竹帘半卷。
一位身着朴素青衫、气质儒雅的中年文士,正慢条斯理地品着茶。
他面容清癯,三缕长须,眼神温润却深邃,仿佛能洞悉人心。
他身后垂手站着一个身材健硕、眼神精悍的随从,像一尊铁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