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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大山这三日滴酒未沾,倒是破天荒地把屋里屋外收拾了一遍,连院墙根底下长了一冬的枯草都拔了个干净。
他坐在门槛上抽旱烟,烟锅子磕得当当响,对缩在灶台后面择菜的春芽说:"明儿你就有娘了,以后你好好听她的话,别整日丧着个脸,叫人看了晦气。"
春芽没吱声,手指头掐着菜叶子,掐得汁水都流了出来。
她娘死那年她才八岁,娘是被爹喝酒后一板凳砸在后脑勺上,当场没了气。
爹说她是自己绊倒磕死的,村里人没人敢多嘴,也没人敢管,只有她知道,娘是被爹打死的,她想哭,爹不让,说她要是乱说,就把她卖了,她不敢。
后来爹又娶了个后娘,那女人比爹还狠,拧她胳膊、掐她大腿根,专拣衣裳遮得住的地方下手。
爹看见了当没看见,有一回后娘把她推下台阶摔折了手腕,爹才踹了后娘一脚,骂了句"别他娘给我惹麻烦"。
后娘是前年冬天没的,爹说是病死的,可春芽半夜起来解手,听见爹在院子里刨坑,铁锹一声一声闷响。她没敢看,捂着眼缩回被窝,浑身抖了一夜。
这两年没有后娘的日子,是她记事以来最松快的。她十四了,想着再熬些日子,寻个老实庄稼汉嫁了,哪怕穷些,不打人不骂人就行。
可爹偏偏这时候又要娶亲,她整宿整宿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新后娘进门,会不会撺掇着把她卖了换银子?
镇上翠红楼的老鸨可是来村里相看过一回,爹当时醉着没应,醒了酒却念叨了好几日,说"养个赔钱货不如换几两银子实在"。
她越想越怕,眼泪憋不住,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菜叶子上。
"又他娘的哭!"孙大山腾地站起来,烟杆子往地上一摔,火星子溅了一地,"真他娘的晦气,跟你那个死娘一个德性,天生的丧门星!你看你把老子的日子方的,明儿大喜的日子你嚎丧,仔细了你的皮!滚,滚出去。"
春芽捂着嘴,眼泪却堵不住,她躬着腰往后院跑,躲在柴火垛后面,咬着袖子把哭声咽回肚子里。
她听见爹在堂屋里骂骂咧咧又摔了个碗,然后脚步声往西屋去了,大概是又去翻他那坛宝贝高粱烧。
春芽不敢回去,就在柴垛后面蹲着,蹲到天擦黑,腿麻得站不起来。
翌日天刚蒙蒙亮,孙大山刮了胡子,换了身半新的靛蓝布褂子,裤腿还特意用草绳扎了扎,显得利索些。
他对着水缸里自己的倒影龇了龇牙,扭头冲屋里喊:"春芽!跟着你小姑她们把院子扫了、屋子拾掇利索,我去迎你娘!"
春芽闷闷地应了一声,抓起笤帚使劲扫。
小姑孙桂芝和两个堂嫂过来帮忙,蒸馒头、贴喜字、把借来的红绸子系在门框上。
春芽被支使着烧水劈柴,手忙脚乱,听见小姑跟堂嫂嘀咕:"大哥这回娶的这个,听说是个寡妇,先头的孩子死了……"
"只要好好过就行。"
春芽把柴火塞进灶膛,火苗蹿起来映着她的脸,忽明忽暗。
孙大山领着本家三个堂兄弟、两个侄子,一路吹吹打打往丁家走。
喇叭匠是临时请的,吹得跑调,孙大山也不在乎,今儿他高兴,胸膛挺得老高,走路都带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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