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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崔,把信送到了。
那是江砚后来才知道的。
老崔揣着那一镇人的血泪,连夜赶到汝阳,几番周折,避开了水龙帮在汝阳的眼线,终于,在监察御史裴照的行辕外,长跪不起。
裴照,是个真正的铁面。
他接了状子,看了那份按满几百个手印的民怨状,又听了老崔关于私盐的密报,当即,眉头一沉。
“私盐?”
他要的,就是一桩,能撬动汝阳那一窝胥吏的,铁案。
水龙帮贩私盐,汝阳县那几个胥吏,年年收着秦狻的厚礼,包庇纵容——这一条线扯出来,连根带泥,正是他这位监察御史,求之不得的大功。
“去查。”裴照只下了两个字的令,“人赃并获,一个,都跑不了。”
—
半个月后。
那批被江砚做了记号的私盐,运抵中州南边一个大码头,拆袋发卖。
盐一见水。
靛蓝,显了出来。
一袋袋私盐,洗也洗不掉地,泛出扎眼的、铁证一样的蓝。每一个经手过这批盐的牙商、伙计、船工——手上、身上,都染上了那洗不净的颜色。
人赃俱获。
顺着这批染了蓝的私盐,裴照的人,一路往上,追根溯源,查得清清楚楚——
私盐出自汝水清水镇,幕后东家,水龙帮帮主,秦狻。汝阳县三名胥吏、一名巡检,常年受贿包庇。
铁证如山。
裴照的捕快,连同他亲点的一队官军,星夜兼程,直扑清水镇。
—
那一日,清水镇的天,变了。
官军入镇,如雷霆扫穴。
水龙帮的人,猝不及防。他们这些年,横行惯了,靠的就是镇上没人敢管、官面有人遮掩。可这一回,来的是中州监察御史的人,是连汝阳县那帮胥吏都被一锅端了的、压不住的铁面青天——
水龙帮,土崩瓦解。
那些被秦狻豢养的混混耳目,早在人心倒戈时,就跑了大半;剩下的,见大势已去,要么作鸟兽散,要么干脆反水,争先恐后地,把秦狻这些年的罪证,往外捅。
刘疤脸,在逃窜时,被早有防备的脚夫们,合力按住,扭送了官。
秦狻,被官军,从他那座作威作福多年的宅子里,拖了出来。
这个把持清水镇十几年的“水里翻”,戴上枷锁的那一刻,犹自不敢相信——
毁了他的,不是哪个武功盖世的高手,不是哪股更大的势力。
是一个,他随手就能砸了铺子、打了人的,开医馆的穷酸少年。
是这一镇,他踩了十几年、本以为永远翻不了身的,蝼蚁。
—
江砚没有去看秦狻被押走。
他站在医馆门口,远远地,看着官军入镇,看着压在清水镇头上十几年的那片乌云,被一阵风,吹散了。
镇上的人,从一开始的惶恐,到渐渐的难以置信,再到——
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孙寡妇哭了。王二抱着儿子,对着医馆的方向,磕头。老崔被脚夫们抬了起来,抛向半空。
整个清水镇,像是被压抑了十几年,终于,扬眉吐气的一声,长啸。
而这一切的中心,那个真正运筹帷幄、扳倒了水龙帮的人——江砚——
却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医馆门口。
他没有动一次笔。
那套连环机关、那味遇水显蓝的药——除了罗十三,没有第二个人知道,是他做的。在所有人眼里,水龙帮的倒台,是恶有恶报,是裴中丞的铁面,是这一镇人心的合力。
他赢了。
赢得堂堂正正,不沾一丝血,不露一缕术。
—
“江先生!江先生!”
镇民们涌了过来,围着江砚,七嘴八舌,又是道谢,又是欢呼。
他们或许说不清,这场胜利里,江砚到底做了什么。
可他们隐隐地,都觉得——
这个平日里不声不响、替他们写信看病的江先生,跟这场翻天覆地的变化,脱不开干系。
江砚被人群簇拥着,脸上,带着温和的笑,一一应着。
他抬眼,望见,人群之外。
秦书。
她站在远处,一身素衣,静静地,望着这边。
她父亲伏法了。可她,没有被牵连——秦狻案发前,似是早有预感,将这个女儿,远远地,送去了乡下亲戚家。私盐之罪,没有累及她。
是江砚那一夜的话,救了她。
秦书的目光,与江砚的,在人群之上,遥遥相接。
她没有怨。
她对着江砚,极轻极轻地,颔了颔首。
那一颔首里,有失去父亲的痛,有对家族之恶的清醒,更有,一份对眼前这个本该是仇人、却给了她一条生路的少年的——
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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