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母抬眸看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担忧：“我看你最近总抱着手机，虽说交流课业无妨，但线上结识的朋友终究隔着距离，浅交即可，万万不要投入太多心思，耽误了正事。”
这样的提醒，近来愈发频繁。长辈阅历深厚，早已看出他心绪的变化，只是不曾点破，一遍遍划定界限。
姜予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缩，面上依旧保持着沉静：“只是交流学习问题，我有分寸。”
他没有辩解，也没有坦白心底的情愫。在父母眼中，眼下中考是头等大事，异地线上的情谊虚幻缥缈，不值一提。多说无益，只会引来更多管束与规劝。有些心事，本就只适合藏在方寸之间，独自守护。
父母见他态度端正，便不再继续追问。一家人安静用完午餐，短暂休憩后，各自回归原本的生活轨迹。
重回书房，窗外风雪又再度飘洒起来。寒风叩击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整座城市被风雪封裹，寂静无声。姜予坐在台灯下，重新拿起笔，可心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天津。
他想起昨夜长谈，她无意间说起家中的争执又变多了。父母长期的矛盾，在封闭居家的日子里彻底爆发，压抑的氛围笼罩全屋，她无处可躲，只能将自己关在房间里，靠着书本与手机消磨漫长时光。
原生家庭带来的寒意，远比冬日风雪更伤人。
他抬手拿起手机，犹豫许久，没有主动发问触碰她的伤疤，只是发去一张窗外落雪的照片。漫天白雪覆满街巷，枝桠琼花满树，是北方特有的冬日景致。配文简单：“雪又下大了。”
没过多久，屏幕亮起。沈映晴发来一张窗边的照片，窗外是阴沉沉的天空，枯瘦的行道树在寒风中摇曳，没有落雪，却满眼清冷。“羡慕这样的白雪，至少天地一片干净。”
一句话，藏尽了心底的疲惫与无奈。她渴望一片纯粹安宁的天地，逃离眼前无休止的纷扰。
姜予望着照片，心底泛起一阵酸涩。他沉默良久，缓缓敲下一行字：“再大的风雪也会停，再漫长的寒冬也会结束。守住当下，静待春暖。”
“我一直在等。”
简短四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
两人没有再多言语，仿佛都懂了彼此未尽的心事。屏幕两端陷入安静，各自埋头忙碌。陪伴未必需要喋喋不休，有时无声的相守，反而更有力量。
白日悄然流逝，暮色降临。冬日的天黑得格外早，不过傍晚五点，天地便彻底沉入昏暗。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在白雪的映衬下，点点暖光，勉强驱散几分严寒。
晚饭过后，周扬难得发来消息。往日里两人常常相约打球、结伴出行，如今受环境所限，只能线上闲聊。“天天关在家里都快闷坏了，网课刷题日复一日，感觉整个人都僵住了。”
姜予简单回复几句，陪好友闲聊片刻。周扬性格开朗，言语间满是少年人的鲜活热闹，聊起校园趣事、往日玩伴，话语不断。可姜予听着，心底却始终空着一块。热闹是旁人的，他心底惦念的，依旧是千里之外那一座阴冷的滨海小城。
结束和周扬的对话，他再次点开置顶的聊天框。此刻夜色已深，想来她又陷入了漫长的失眠。
果不其然，消息刚发送出去，便收到了回复。“还没休息？今夜格外安静，一点睡意都没有。”
“我也是。” 姜予回道，“风雪未停，夜里更冷，盖好被子。”
“嗯。”
漫漫长夜，两人再次隔着渤海湾相伴而坐。不再刻意寻找有趣的话题，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谈，分享深夜里细碎的情绪。她说起独处时的惶恐，说起面对父母争吵时的无力；他说起家族沉甸甸的期许，说起时时刻刻不敢松懈的紧绷，说起偶尔也想抛开一切，肆意放纵一回。
两个被现实困住的少年，在深夜里卸下所有伪装，展露最真实的脆弱。
他渐渐发现，自己早已习惯了这份牵挂。开心时，第一时间想和她分享；烦闷时，看着她的消息便能心绪安稳；抬眼看见风雪、流云、日月，都会下意识想起津门的方向。从最初课业上的默契，到深夜的彼此慰藉，再到许下奔赴远方的约定，短短数月，这个素未谋面的女孩，已经深深住进了心底。
他清楚前路阻碍重重。千里距离、地域隔阂、双方家庭的态度、即将到来的升学分水岭，每一道关卡都足以让这段线上情谊戛然而止。他也明白，年少的许诺太过单薄，未来变数无穷，那句同往南方的约定，能否实现尚且未知。
可他从没想过放手。
越是困境重重，越想守住这份难得的相逢。外界风雪漫天，人间人心惶惶，周遭满是不安与寒凉，能有一人遥遥相守，心意相通，已是乱世寒冬里最大的幸运。
“有时候会忍不住想，我们隔着这么远，素未谋面，却好像认识了很多年。” 沈映晴忽然发来这样一段话。
姜予盯着屏幕，指尖微微一顿，心底暖流翻涌。他认真回复：“相逢不分远近，心意相通，便是知己。纵使隔着山海，也胜过人潮万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