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跤,可能就起不来了。”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和平时一样平静,像一个在陈述天气预报的人。“所以山上教我们的第一件事,就是慢。什么都慢。”
陆云跟在她身后,按照她说的节奏走路,按照她说的节奏呼吸。走了大约两小时后,他们穿过了阔叶林带,进入了针叶林。松树和冷杉笔直地矗立在两侧,树干上挂着灰绿色的松萝,像老人的胡子。空气中的湿度降低了一些,松脂的气味取代了腐叶的甜腥味。偶尔有一只松鼠从树枝间跳过,尾巴在阳光中划出一道棕色的弧线。
尼玛忽然停下来,蹲在路边,用手拨开一丛灌木。
“你看。”
陆云蹲下来。灌木丛后面是一小片平坦的苔藓,苔藓上长着几朵小花——白色的,很小,花瓣只有指甲盖大小,形状像一个小喇叭。花心是淡黄色的,有一只蜜蜂正趴在上面。
“这是什么?”
“雪莲。”
“这么小?”
“还没长大。”尼玛用手指轻轻碰了碰花瓣。“真正的雪莲长在更高的地方。但它是雪莲的孩子。一样的。”
她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泥土。
“阿妈说,雪莲是女神变的。很久以前,有一个女神爱上了山下的一个人。后来那个人走了,女神就变成了一朵花,在山上等他。花每年都开,人没有回来,但花每年都在。”
“这是你上次在费瓦湖没讲完的故事。”
“因为这个故事要到山上才能讲。”她说完,继续往前走了。
雪莲女神的传说。陆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那些花瓣在午后的阳光中微微颤动,蜜蜂仍在上面忙碌着,对身边经过的两个人毫不在意。她刚才说什么来着——花每年都开,人没有回来,但花每年都在。他现在还不知道,这个故事的真正含义要在很久以后才会被他理解。
午后,他们穿过了针叶林带,进入高山草甸。
树木消失了。视野忽然变得辽阔。连绵的草坡从脚下一直延伸到远处的雪线,草已经枯黄了——旱季的高山草甸是一片金色的海洋,风吹过的时候,草浪一层层地推向远方,像有人用一把巨大的梳子在梳理大地的毛发。远处的雪山在蓝天下闪着耀眼的白光,和草甸的金色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经幡在这里变得密集起来。几乎每一座小山口、每一处悬崖边、每一块突出的岩石上,都挂着五色风马旗。红色、白色、蓝色、黄色、绿色——五种颜色在风中猎猎作响,像无数彩色的鸟在同时拍打翅膀。
尼玛每经过一处经幡,都会停下来,伸手轻轻碰一下最靠近她的那一串。她的嘴唇微微动着。
“你念的什么?”陆云问。
“不是念。是打招呼。”她把一串被风吹歪的经幡扶正。“经幡上的经文是印上去的。风吹过一次,就等于念了一遍。风替我们念。所以风大的地方,念的经就多。”
“那这里念的经一定很多。”
“嗯。”她望着漫山遍野的经幡。“这里风大。山在听。”
他们继续往上走。海拔越来越高,空气越来越稀薄。陆云的脚步越来越沉重,每走一步都像在泥沼里拔腿。他感觉自己的肺像一个漏气的气球,每一次呼吸都只能抓住很少一点氧气。但尼玛说过的节奏仍然在起作用——慢、深、沉。他按照那个节奏走,虽然慢,但没有停。心脏跳得很有力,但并不慌乱。
尼玛走在他前面,步伐依然稳定。她的红色藏袍在山风中飘动,像一面小小的旗帜。他不时能听到她的咳嗽——那种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咳嗽,带着细微的杂音。但她没有停下来。她只是咳完,继续走。
路越来越险。
高山草甸之后,他们进入了一段碎石坡。这里已经没有路了——只有一片倾斜的、布满碎石的斜坡,从山腰一直延伸到谷底。每一块石头都不稳定,踩上去会滑动,发出尖锐的摩擦声。尼玛放慢了速度,每走一步都用脚试探一下,确认石头稳了,才把重心移过去。
“这一段要小心。”她说。“如果滑下去,很麻烦。”
“有多麻烦?”
她指了指谷底。那是一条干涸的溪谷,里面堆满了大小不一的石头。从他们的位置到谷底,大约有一百米的落差。中间没有树,没有可以抓的东西,只有碎石和更大的石头。
“滑下去的话,”尼玛说,“你会在谷底停住。你的骨头可能不会。”
陆云更加小心地跟着她的脚步走。每一步都踩在她刚才踩过的位置上。
就在这时,天色忽然变了。
高海拔山区的天气变化快到超出想象。前一秒还是晴空万里,下一秒,一团乌云从山背后翻涌而来,遮住了太阳。温度骤降,风变得又冷又硬。几片雪花飘下来,落在尼玛红色的藏袍上,很快融化了。然后是更多的雪花。再然后,整个世界变成了白色。
“下雪了。”陆云说。
“不是雪的问题。”尼玛抬起头,看着山脊的方向。她的表情变了。陆云还没有见过她这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