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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处坑往北四十里,路断在一片乱石滩上。
那滩不大,可怪。四下里都是白的——地上是雪,天是灰白的,远处那道雪线更白——独独这一片,是黑的。
石头是黑的,地是黑的,石头缝里连一根草都没有。沈聿刚一脚踏进去就退了出来。
“这地方不对。”
叶峰站着没动。他把手抬起来,掌心朝上。那一缕死气从他掌心浮出来,凝成一根线,垂在半空。
那根线没有像往常那样绕着他的手指转。它直了。
绷得笔直,直指前方。“往那儿。”叶峰说。
穿过乱石滩,是一个泉眼。
泉眼不大,一丈方圆,四周结着厚冰,冰上有一层黑霜。可泉眼当中那块水,是活的——冒着气,咕嘟咕嘟往上翻,翻上来的水汽在半空里散不掉,凝成一团贴着地面走。
大冷的天,那泉水不冻。泉边上有一间石屋。
石屋是新垒的,垒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一个人、一只手垒起来的。门是块木板,用两根皮条拴着。屋顶压着石片,石片上压着雪。
烟囱里有烟。沈聿站在那儿,整个人都开始抖。
“师弟……”
叶峰没应他。他走过去,在门口站住,抬手,敲了两下。
里头没动静。他抬着手,在那块木板上停了一息。
这半年他把这道门推开过很多回。在东阳的出租屋里推开过,在落雁口的碗底下推开过,在藏脉殿那盏长明灯底下推开过。每一回推开,里头都没有人。
他把手放下去,又抬起来,推开了那块木板。
屋里就一间,六尺见方。地上铺着干草,草压得实了,发黑,一看就是睡了很久。草上摊着一张羊皮,毛都秃了。
角落里一个炭盆。盆是半截铁锅改的,边上敲出来的毛刺还在。盆里是暗红的火,上头架着一只黑陶罐,罐口结着一圈白碱。
墙根底下靠着一根棍子,棍头磨得发亮。再往里,是一排小石头,摆得整整齐齐,一共十九块。
有个人背对着门坐在炭盆前头。
那人穿一件看不出颜色的旧棉袄,肩背瘦得只剩一层骨头。头发全白了,用一根草绳随手绑在脑后。左腿盘着,右腿直伸出去,膝盖以下用两块木板夹着,绑腿的布条洗得发灰。
他没回头。“进来把门带上。”那人说,“风进来了。”
沈聿“扑通”一声跪在了门口。
“师傅!”
那两个字刚喊出半个,就哽住了。
叶峰站在门口没动。他这半年,把这一刻想过不知道多少回。有时候想的是他冲进去一把抱住那个老头,有时候想的是他站在门口一句话说不出来。
真到了这一刻,他两样都没做。他先把门带上了。
然后他走过去,在那个人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蹲下来,像小时候在丹房外头等着挨骂那样蹲着。
老人这才慢慢转过头。
那张脸叶峰认得。眉毛很长,眼角是深深的纹路,嘴角习惯性地往下抿着,像是随时准备训人。
只是瘦了。
叶峰这六年跟着他学的头一样本事,就是看人。看人先看色,再看形,最后才搭脉。
他站在那儿,一眼一眼地看下去。
面色是青灰的,不是冻的那种红里透青,是从底下泛上来的那种灰。两颊陷下去,颧骨顶着皮,皮下没有肉,一层薄薄的东西贴在骨头上。嘴唇干裂,裂口没有血,是白的。
那双手搭在膝盖上,指节粗大,指甲全是竖纹。再往下——
叶峰的目光落在那条伸出去的废腿上。绑腿的布条是灰的,可布条底下露出来的那一截皮肤,是青的。
不是冻伤那种发紫的青。是死煞在人身上待久了,从骨头缝里往外洇出来的那种青灰——他在落雁口的碗底下,见过三百一十七个这样的人。
老人的眼睛从叶峰脸上扫过去,没停。他看的是叶峰身后。
林钰倾还站在门口,没进来。
老人看了她很久。久到炭盆里的火“啪”地爆了一下。
然后他开口了。“赵家丫头。”
林钰倾的身子一僵。“长这么大了。”老人说。
那一句话,把她说得没站住。她伸手扶了一下门框。叶峰腾地站起来,往前迈了一步——
“别过来。”
老人的声音不高,可那两个字砸下来,叶峰整个人钉在了原地。
“师傅——”
“我这会儿动不了。”老人说。
叶峰这才看清楚。
老人盘着的那条左腿,膝盖抵着地,脚掌整个压在泥地上;伸出去那条废腿的脚跟,也牢牢地抵着一块石头。他整个人的重心,是往下沉的。
沈聿在门口哑着嗓子问:“师傅,您……您坐在这儿干什么?”
老人没答他。
他问叶峰:“外头那个泉眼,你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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