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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岔路口往北,头六百里是好走的。
国道修得直,两边是收完的玉米地,偶尔一片白杨。沈聿把油门踩到底,一天半就跑完了。到了最后一个乡,天还没黑。
那乡叫黑水河,一条街,两排房,尽头是个道班。道班的门锁着,锁上一层锈。窗玻璃碎了两块,拿硬纸板糊着。
“再往前,没路了。”沈聿蹲下来看地上的辙印,“车印子到这儿就断了。”
叶峰下车站了一会儿。
风是从北边来的。不冷,可那风里有一股干味——把人嘴唇上的皮吹裂的那种干。他抬头往北看,天低,地平线上是一道白。
那道白横过去,一眼望不到头。“那是什么。”林钰倾问。
“雪线。”叶峰说。
三个人在道班里过了一夜。第二天天没亮就出发,车留在那儿,行李分成三个包背上。
从这儿开始,一天走六十里。
头一天走的是砂石滩,脚底下全是碎石头,走一步滑半步。沈聿走在最前头开路,走到晌午就不吭声了——他这辈子没走过这么难走的路,山上再陡也是石阶,这儿连个下脚的地方都得自己挑。
第二天进的碱湖。
那湖冻着,白得晃眼。冰底下有黑色的纹路,一道一道。沈聿蹲下去看了半天,忽然“嘶”了一声,站起来退了两步。
“那是什么?”
“死鱼。”叶峰说,“冻在里头,去年的。”
湖岸上一根木头桩子歪着,桩子上钉着块铁牌,字锈得看不清了,只剩下“禁止”两个字。
第三天下午,他们撞上了一户人家。
那是一片矮房,三间土坯,房后拴着七八只羊。看见有人从北边走过来,屋里的人先是不动,过了一会儿,掀帘子出来一个老头,手里提着一根赶羊的棍子。
老头看了他们三个很久。“打哪儿来?”
“黑水河。”叶峰说。
“上哪儿去?”
“往北。”
老头把棍子往地上一杵:“往北没人。”
“我找人。”
老头没再问。他把棍子放下,冲屋里喊了一嗓子。屋里出来一个婆姨,端着一盆水。
那晚三个人在那户人家的板房里过的。板房里烧着牛粪,烟不小,可暖和。婆姨煮了奶茶,往里头抓了一把炒米。
沈聿捧着碗喝了一口,烫得直吸气。
叶峰喝完,把碗放下,问了一句:“老爷子,您脚怎么了。”
老头正在炕沿上盘腿坐着,听见这话愣了一下。
“你咋知道。”
“您进屋的时候右脚先落地,落地那一下没使上劲。”叶峰说,“这半天您没站起来过。”
老头咧嘴笑了,笑完把裤腿卷起来。
那双脚不成样子。脚趾头黑了三个,脚背肿得发亮,皮开着,往外渗黄水。
“冻的。”老头说,“前年冬天赶羊,掉沟里了。”
“看过没有?”
“看过。”老头说,“县医院说得锯。”
“我没让锯。”
婆姨在灶台那边“哎”了一声,没说下去。
叶峰把袖子挽起来。“炕上躺着。”
老头愣着没动。“我是大夫。”叶峰说,“躺着。”
那一夜叶峰扎了两个多钟头。
针是他自己带的,一卷牛皮,摊开来三十六根。火是牛粪火,烟往上走,熏得人睁不开眼。没有酒精,他要了一碗高度白酒,把针一根一根在碗里过了一遍。
婆姨在旁边举着一盏马灯。灯芯短,光是黄的,晃。叶峰让她把灯往下放三寸。
“你这么举着,我看不见针尖。”
老头的脚搁在一块木板上。叶峰两根手指在脚背上一寸一寸地按下去,按到第三处,老头的腿“嗖”地缩了一下。
“这儿疼?”
“不疼。”
“不疼你缩什么。”
“痒。”老头说,“里头痒。”
叶峰“嗯”了一声,没再问。他知道那不是痒——那是脉底下还有一丝气在动,动不上来,被死肉压着,人只觉出个痒。
有那一丝,就还有得治。
老头开头咬着牙不吭声,扎到第七针,忽然“哎哟”一声,整个人往上弹。
“疼?”
“不是疼。”老头哆嗦着说,“是热。”
“这三年,我这脚就没热过。”
天快亮的时候,那脚背上的黄水收了,黑掉的三个脚趾头颜色淡下去一点。叶峰又开了个方子,让婆姨拿笔记下来,写完交代了三遍:药到县里抓,抓不着的拿甘草替,一天一副,煎两回。
老头坐在炕上,看着那张纸看了半天。
“多少钱。”
“不要钱。”
“那不行。”老头一下子急了,“你不要钱,我这脚就白治了。”
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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