仪器的手——现在瘦得像是鸟爪,指节突出,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
“老师,”他低声说,“我们可以减速。或者使用离心机逐步适应。”
“不用,”林蔚然的声音轻但坚定,“时间紧迫。每在地球多停留一天,我的身体状况就恶化一分。我们需要尽快完成实验。”
昆仑实验中心的地表建筑看起来毫不起眼。但当他们通过生物识别闸门,进入地下电梯,下降到三十米深处的球形空间时,林蔚然感到了一种奇异的熟悉感。
不是视觉上的熟悉——这里的白色墙壁、柔和照明、无菌环境,与月球背面天眼-V的金属质感完全不同。而是一种……声学上的熟悉。球形空间的中央,昆仑-α量子计算矩阵被安置在一个巨大的圆柱形稀释制冷机中,外壳覆盖着金色的热屏蔽层,像是一尊被供奉在神庙中的神像。制冷机发出的低沉嗡鸣——一种接近次声的低频振动——与林蔚然在月球背面”听到”的信号脉动有着某种……相似性。
“这是量子比特的操控信号,”昆仑项目的首席科学家,一位名叫沈默的四十多岁女性,向林蔚然解释道,“超导量子比特需要在微波频段进行精确操控。这些操控信号经过放大后,会产生可闻的低频噪声。很多研究人员报告说,长时间在这种环境中工作会产生一种……冥想般的状态。”
“不是巧合,”林蔚然低声说。
“什么?”沈默没有听清。
“没什么,”林蔚然摇头,“请带我看看纳米电极阵列。”
实验的核心设备是一个被称为”昆仑茧”的半球形舱体。内部衬有数百万个纳米级电极,每个电极的直径约五十纳米,由碳纳米管和石墨烯复合材料构成。这些电极可以穿透头皮和颅骨,与大脑皮层的神经元形成非破坏性的电接触,记录单个神经元的动作电位,以及——更关键的——神经元集群之间的量子纠缠模式。
“传统脑机接口记录的是神经元的电化学信号,”沈默解释道,“但昆仑-α需要更高维度的信息。我们记录的是神经网络的’量子态’——一种描述整个神经网络在量子层面的叠加和纠缠状态的数学对象。这种量子态包含了传统电信号无法捕捉的信息,比如……意识的’整体模式’。”
“整体模式,”林蔚然重复道,“就像一首交响曲的总谱,而不仅仅是单个乐器的分谱。”
“正是如此,”沈默点头,“但有一个关键问题:量子态的读取过程,不可避免地会干扰原始状态。这就是量子力学中的’测量问题’。我们无法’复制’一个量子态——量子不可克隆定理禁止了这一点。我们只能进行’量子隐形传态’——将原始量子态转移到另一个系统中,同时摧毁原始态。”
“所以,”赵晨星插话,“如果进行完整的意识上传,原始大脑中的量子态会被破坏。这意味着……”
“意味着生物载体的意识会被’抹除’,”沈默平静地说,“至少理论上如此。但在实践中,我们从未对人类进行过完整上传。悟空和悟能的实验只是’片段上传’——海马体的空间记忆模式。对于完整的意识量子态,我们目前的理解还非常有限。”
林蔚然躺在昆仑茧中,头部被固定在一个柔软的凝胶支架上。数百万个纳米电极从半球形内壁缓缓伸出,像是一片银色的森林在生长,最终轻轻触及她的头皮。
“我要求的不是完整上传,”她说,声音在舱内产生轻微的回响,“而是’深度记录’。让纳米电极阵列与我的神经网络形成量子耦合,记录我在特定状态下的量子态特征——特别是联觉激活时的模式。然后,将这些特征输入昆仑-α,进行’模拟重放’。原始态保留在我的大脑中,只复制特征信息到计算环境中。”
“这在理论上是可行的,”沈默说,“但风险仍然存在。量子耦合过程可能导致神经元的自发退相干——简单来说,就是您的意识状态可能出现短暂的’模糊’或’断裂’。在猴子实验中,我们观察到约0.3%的神经元出现了不可逆的量子态损失。”
“0.3%,”林蔚然说,“对于人类大脑,这意味着约一亿个神经元。”
“是的。虽然这些神经元可能通过神经可塑性被其他细胞补偿,但……”
“我接受这个风险,”林蔚然说。
“老师!”赵晨星抓住舱体边缘,“一亿个神经元!这可能导致记忆丧失、人格改变、或者……”
“或者更深的理解,”林蔚然看向他,眼神清澈得像是月球背面的星空,“晨星,我已经四十九岁了。我的身体在月球背面被消耗了四年。我的预期寿命可能不超过五年。如果在这五年中,我无法找到理解信号的关键突破,那么我的死亡将毫无意义。但如果这次实验能证明——哪怕只是暗示——信号与意识之间存在某种量子层面的共振,那么一切牺牲都是值得的。”
“而且,”她补充道,嘴角浮现一丝微笑,“0.3%的损失,可能只是我忘记了小时候某次感冒的细节,或者某道数学题的解法。大脑有冗余。我会没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