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说,它可能是宇宙背景中微子(CνB)的某种异常?”周牧野的眼睛睁大了。CνB是标准宇宙学模型中预言存在的中微子海洋,但从未被直接探测到。它的温度约为1.95开尔文(0K=-273.15°C),比CMB的2.725开尔文更低,而且中微子与物质的相互作用截面极小,使得直接探测在技术上近乎不可能。
“不,”林蔚然摇头,“CνB的能谱应该是热化的费米-狄拉克分布,峰值在10^-4电子伏特量级。我们的信号能谱形状完全不同。但我的意思是……如果这组信号不是’叠加’在宇宙背景上的,而是’嵌入’在背景中的呢?如果它利用了某种我们尚未理解的机制,同时影响了中微子和光子?”
她走到全息投影前,将两组数据并排放置:左边是天眼-IV探测到的中微子异常信号的时间-能谱图,右边是普朗克卫星最新发布的CMB温度涨落图。两者在视觉上完全不同——一个是单调的能谱曲线,一个是斑驳的斑点图。但林蔚然的联觉却在这一刻被触发了。
在她的感知中,中微子信号的”声音”是一种深沉的、持续的低音,像是管风琴在空旷的教堂中鸣响。而CMB的”声音”——她曾在无数次数据分析中”听”过——是一种细碎的、近乎白色的噪声,像是无数细小的沙粒在玻璃上摩擦。但此刻,当她将两者并置时,她听到了某种……和谐。
不是音乐意义上的和谐。而是一种结构上的呼应。像是两个声部在演唱同一首歌的不同部分。
“它们同源,”林蔚然脱口而出,声音低得几乎像是自言自语。
“什么?”周牧野没有听清。
“它们同源,”林蔚然提高了声音,转向整个团队,“中微子信号和CMB——它们不是独立的。它们来自同一个源头。不是同一个天体,而是同一个’初始条件’。宇宙大爆炸时的某种……印记。”
会议室里安静了。十几个科学家停下了手中的工作,看向他们的首席科学家。
“林老师,”一位年长的理论物理学家推了推眼镜,“你的意思是,这组信号在宇宙大爆炸时就存在了?它伴随着CMB一起产生,但我们直到现在才探测到它的中微子对应物?”
“不完全是伴随,”林蔚然说,她的思维正在以超越语言的速度运转,“CMB是光子脱耦时的’快照’,它携带的是宇宙38万岁时的密度涨落信息。但这组中微子信号……它的结构更复杂。哈桑博士发现的莫比乌斯函数编码、叙事性拓扑结构——这些不可能是早期宇宙自然热力学过程的产物。除非……”
她停了下来。除非什么?
除非宇宙大爆炸时的初始条件不是随机的。
除非某种”信息”被嵌入了宇宙的起点。
这个念头如此巨大,如此沉重,以至于她感到一阵眩晕。她扶住控制台边缘,深呼吸了几次。月球背面的低重力让她的血压调节变得迟钝,长时间的站立和思维的极速运转让她的身体发出了抗议。
“林老师,你没事吧?”周牧野关切地问。
“没事,”林蔚然摆摆手,“我需要和地面通话。立即联系北京,还有……”她犹豫了一下,“联系夏威夷。冒纳凯亚天文台。我们需要CMB的精细观测数据,不是卫星数据,是地面亚毫米波阵列的原始数据。频段要覆盖从30GHz到850GHz,角分辨率要达到0.1角分以下。”
“0.1角分?”周牧野倒吸一口冷气,“这超过了现有任何CMB实验的精度。普朗克卫星的角分辨率在低频段只有几十角分。”
“那就让他们升级,”林蔚然说,声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锋芒,“或者我们派人过去。这不是请求,这是……必要。如果我的直觉是对的,我们在中微子频段看到的东西,在CMB中一定也有对应的痕迹。只是它隐藏得更深,在CMB的各向异性中,在最小尺度上。”
她看向窗外。月球的黑夜已经彻底降临,地球悬挂在黑色的天幕中,蓝白相间,像是一枚脆弱的玻璃弹珠。在那层蓝色的大气之下,四十亿人类正在生活、争吵、相爱、死亡,对月球背面正在发生的这一切一无所知。
而如果她的直觉是对的——如果宇宙本身携带了某种”信息”——那么这四十亿人类,以及整个人类文明,都将被卷入一场远超他们想象的对话。
2
2150年11月,夏威夷大岛。
冒纳凯亚火山海拔4207米的 summit 上,空气稀薄得只剩下海平面的六成。这里的夜空是地球上最纯净的——没有光污染,没有大气湍流,没有人类文明的喧嚣。但在2150年,这座圣山已经不再是纯粹的天文圣地。它成为了一个复杂的政治与科学交织的节点:夏威夷原住民的主权运动、环保组织的抗议、国际天文学界的资源争夺,以及——现在——一个可能改变人类宇宙观的紧急观测项目。
艾米丽·张站在亚毫米波阵列(SMA-III)的控制室内,呼出的白气在冰冷的空气中凝结成短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