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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上的奏折被他扫落在地,那些纸页摊开在地砖上,像一片被风吹散的旧帆,正在失去最后的形状。
他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的天光,像一个刚刚发现自己手中那柄刀也有够不到的距离的人。
他杀得了功臣、清洗得了亲兵、封得住口、压得住朝堂,在他的权力半径里,他从来都是那个最先出手、最快了结的人。
可此时那道遥远的、模糊的边界线,正无声地划在他够不到的地方,像一堵看不见的墙,把整座乾清宫的影子都挡在了南岸以北。
他没有再看那张纸条。
他说:"绝日本贡,永不与通。"
赵使臣叩首,退了出去。
……
洪武二十八年秋,朱元璋正式下了一道旨意。
旨意的内容不长,但措辞极严:"军户世袭,子孙永不得改业。凡军户子弟,不得科举、不得经商、不得改籍,违者以逃军论处。"
旨意末尾加了一句:"军户之制,乃祖宗成法,不可改。"
程壑川是在都察院的公文堆里看到这道旨意的。
他把那份抄录的旨意从头到尾看了三遍,然后把纸面朝下放回了桌面上。
当天下午他就去了乾清宫。
他在乾清宫跪了将近半个时辰,把军户逃亡的隐患、民间风气的可能变化、百姓对朝廷信任的逐步流失,条理清晰地说了一遍,最后说:"陛下,军户世袭固然能保证兵源,但如果一个人一辈子没有其他出路,他就会想别的办法。逃亡不是因为他们不忠,是因为他们没有退路。"
朱元璋听完之后没有发火,只是靠着椅背,目光落在那道已经盖了印的旨意上,看了很久。
他开口时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被反复碾过之后才放出来的:"朕累了,你回去吧。"
程壑川跪了一会儿,叩首退了出来。
那天傍晚,程壑川去了诏狱。
甬道尽头的铁栏后面,蓝玉靠在墙壁上,闭着眼,听到脚步声睁开眼看了他一下。
程壑川在栅栏外面坐下来,把军户世袭的事说了。
蓝玉没有问细节,只是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时说了一句:"程老弟,他老了。"
程壑川没有接话。
"他以前做决定,会先想能不能改。如果发现不对,他会改。现在他做决定,是先把它立住,然后告诉所有人'不能改'。"
他停了一下。
"他怕了。怕改了,就什么都没了。"
程壑川坐在那里,没有接话。
过了一会儿,蓝玉问了一句:"允熥怎么样?"
程壑川说:"很好。正在习武。沈放在教他,肯吃苦,学得认真。"
蓝玉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意极淡,像是松子落地的声响,轻到几乎不存在,却稳稳地落在了那层寂静的底面上:"那就好。"
程壑川站起来,临走之前说了一句:"蓝大哥,我下次来的时候,带点酒。"
蓝玉没有睁开眼,但微微点了点头。
从诏狱回到家里,程壑川在书房坐了很久,灯里的火苗稳稳地烧着,没有晃动。
程壑川不知道的是,在他和蓝玉说话的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江西,一名叫周顺的年轻军户子弟正在做一件改变他一生的事。
周顺十九岁,从小在赣州城外的小村子里长大,父亲是军户,母亲早逝。
他从小力气不大,但记性好,村里的私塾先生偷偷教过他几年书,他已经能写一笔不错的字。
他想考科举。
他偷偷读过几本从镇上借来的应试文集,把那些策论文章抄了两遍,边抄边背,纸页的边角卷得像被反复展平的旧布。
但今年秋天,里长来村里核验户口的时候,把他的名字录进了军籍。
他说自己正在准备明年的童生试,里长把名录本合上,没有抬眼看他:"军户子弟不得科举,祖制,又不是我定的。"
周顺被编入赣州卫,分到了城北的营房,发了一套号衣、一柄旧刀。
营房潮湿拥挤,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操练,刀法反复练同一式。
握刀的手不像握笔的手,长满了粗茧,指根处的旧痕被新痕覆盖了一层又一层,但他握刀的姿势始终带着一个从没有真正学过刀法的人自创的笨拙。
他的班长瞥了一眼他握刀的手型,像看一只被关错了笼的鸟,没有多说。
那天深夜,周顺等营房里的人都睡熟了之后,把号衣叠好放在床铺上,把刀搁在号衣上面,换上了自己带来的那件旧布衫,推开营房的后窗跳了出去。
他顺着城墙根的阴影摸到了南门,钻过了排水沟,一路跑进了城外的夜色里。
他跑了整整一夜,天亮的时候跑到了一座小镇外,正想在路边歇口气,忽然听到身后传来马蹄声。
两匹快马从官道尽头追来,马上的人穿着飞鱼服。
周顺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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