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门在麦茬间找漏下的穗子。
日头升高,一片片麦茬露了出来。捆好的麦束堆在田边,越堆越高,像一座座金色小山。
连着三天,整个营地昼夜不停地转,田里割麦、捆束、装车,骡子和换回来的驮马一趟接一趟,把麦束运回晒场。
晒场上,翻晒、碾压、扬场同时进行。汉子们光着膀子扬锨,麦粒冲上半空,划出一道道饱满的弧线。糠皮被风卷走,金黄的麦粒落回地面,越堆越高。
营里的人分成两班轮换,本该操列的屯丁,逢五的操练挪到晒场边,收完工就地列阵,照样练半个时辰。
田里缺人,做饭的、看仓的,甚至几个拄着拐的伤兵,也过来搭手翻晒。
一个伤兵单手捡着麦穗,忍不住笑骂:“娘的,俺在前线抡枪,回来还得会抡锨。这兵当得,啥活都包圆了。”
旁边的妇人头也不抬。
“你们把北狄挡在沟外,俺们把粮收进仓。谁也别谢谁,都是为了活命。”
伤兵一愣,随即笑得更大声。
“也是,那就比比谁干得更快。”
就这样又过了三天,午后,天边突然堆起一片乌云。
赵大柱抬头看了一眼,脸色顿时变了。
“抢场!”一声喊出,晒场立刻动了起来。
扫帚先动,苫布紧跟着铺开。有人铲粮,有人推车,有人拖木架。男人们把麦粒往高处归堆,妇人们踩着泥水压住苫布四角,孩子们抱着最后几簸箕粮往棚下跑。
乌云压过营墙时,最后一袋麦子刚好被拖进仓棚,然后豆大的雨点便砸了下来。
“啪!啪!啪!”
雨幕很快连成一片,几百号人挤在棚下,脸上全是泥水,胸口还在起伏。有人抹了把脸,忽然笑出声来。
很快,笑声传遍了整个棚子。
“再晚一步,今年的粮就得发霉。”
赵大柱喘得像风箱,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姑娘,‘颗粒归仓’四个字,真是拿命在抢。”
叶青禾望着棚外的雨,轻轻点了下头。
“所以,只有大家一起抢才可以做到。”
又过了几日,新麦全部晒干入仓。
沈渡抱着账册,在一旁一斗一斗地核对。
他平时最看重仪态,但此刻衣摆沾着泥,袖口也蹭黑了。眼底全是红血丝,却没有半点疲色。
最后一笔落下,他合上账册。
“军屯这一季,麦子实收两千八百石。”
沈渡走到叶青禾面前,又翻开账册确认了一遍。
“加上田埂套种的豆子,三千石出头。按人粮、马料和军中常备耗损折算,这一仓至少能撑到明年秋收前。”
他的声音里压不住兴奋。
“全营连兵带民,人吃马喂,咱们终于不用再掰着手指算还能撑几天了。”
“誊一份细数。”叶青禾说道。“送给钟将军。”
钟敬的账内,药味依旧浓厚。
钟敬靠在床头,听完沈渡报出的数字,许久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掀开被子,撑着床沿站了起来。
“将军,您身体还没好呢。”旁边的亲兵急忙伸手扶住他。
“躺了这么久,腿都快不是自己的了。”钟敬推开亲兵,慢慢走出营帐。
粮仓内,新粮堆得像一座座矮山。
钟敬走到最大的一座新粮山面前,伸出粗糙的大手,抓起一把新麦,麦粒饱满,带着刚晒过的清香。
钟敬没有立刻放下,只任由它们从指缝间一点点漏回粮堆。
半晌,他重重吐出一口气。
“好粮。”声音有些发颤。
“老夫打了半辈子仗,胜也好,败也好,到头来才明白一句话:手里有粮,心里不慌。”
他转过身,看向几步外的叶青禾。
少女站得笔直,神色平静。
钟敬忽然笑了,那笑里有沧桑,也有一种终于放下了什么的释然。
“丫头,你爹当年要是有你这本事,青州城……”话说到一半,他停住了。
沉默片刻,钟敬摆摆手,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不说了。”
他抬手拍了拍粮囤的木板。
“有这一仓粮,钟家军的旗,就还能立着。”
叶青禾看着他,微微一笑:“旗会一直立着的。”
就在众人围着新粮,难得喘上一口气的时候,营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骑快马踩着泥水冲进营地,马背上的斥候翻身落地,立刻就跑着将一封急报送到叶青禾面前。
北线暗哨的消息。
沈渡拆开看了一眼,脸色立刻沉了下去。
他快步走到叶青禾身边,把薄薄的纸递了过去。
“沟北主力营地,近日炊烟比先前密了一倍。北线抓到的几个散兵,嘴里反复念着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