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高度。但他脑子里现在出现的不是这个数字,而是另一组数据:埃尔德兰的圣树高四十七米,树干周长七肘尺,树冠覆盖直径三十米,树叶在秋季会变成深红色,像被血染过一样。
“陈默?”
“三点九六米。”他说。
但他不确定。那个数字像沙子一样从他指缝里漏走。他用力抓住它,抓住那个数字,抓住那些他曾经烂熟于心的知识——但它们正在变成碎片,像一本被撕掉页码的书,剩下的页面上写着他不认识的语言。
医生的笔没有停。
“地震时你看到的裂缝,你觉得可能是什么自然现象?”
陈默的舌头动了。
不是他想动的。是另一股力量在控制它,像有人把手伸进他的喉咙,拽着他的声带,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扯。
“那是晶壁系破裂时的辉光。”
空气凝固了。
医生抬头看他。
“什么?”
“在埃尔德兰的传说中,被称为‘深空之眼的注视’。”陈默听见自己说。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背诵一段他背过一万遍的祷文,“晶壁系是隔开各个世界的屏障,当它破裂时,空间会短暂地打开一个缺口,漏进来的光不是这个世界的颜色——”
他停住了。
因为他看见医生的眼神变了。
不是惊恐。不是困惑。是警觉——像猎人突然听见灌木丛里有动静。医生的笔尖停在纸面上,墨迹洇开一个小黑点。
陈默的心脏像被一只手攥住。
“我是说——”他的声音在发抖,“可能是地壳摩擦产生的电光。地震的时候,岩石断裂会释放电荷,形成地下放电现象,从裂缝里透出来——”
医生没有打断他。
但陈默知道自己已经说太多了。那些话像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他看见医生在病历本上写了一行字——不是记录他后来的解释,而是记录他前面说的那句话。
“晶壁系破裂时的辉光。”
医生把钢笔插回口袋,站起来。
“安排一个CT检查。”他对门口的护士说。
护士点头,转身出去。
陈默坐在病床上,手心全是汗。他低头看自己的左手——手指微微弯曲,像在握什么东西。一个施法手势。雷诺的施法手势。
他把手塞进被子底下,攥成拳头。
* * *
走廊的灯管发出均匀的嗡鸣声。
护士去推轮椅了,让陈默在走廊尽头等一会儿。他站在窗前,双手插在病号服的口袋里,看着外面的世界。
街道。行人。车辆。天空。
一切都正常。
太正常了。
天空是蓝色的,有几朵白云,阳光从云层边缘透出来,在建筑物上投下金色的光斑。行人走在人行道上,有的低头看手机,有的牵着孩子,有的拎着购物袋。车辆在路口排队等红灯,尾灯亮成一条红色的线。
陈默盯着天空。
一架飞机都没有。
他又看了一会儿。没有。天空干净得像一块画布,没有飞机划过的尾迹云,没有鸟群飞过,甚至连一只鸽子都没有。街道上的行人走路的姿势很规律——左脚、右脚、左脚、右脚,步伐的幅度几乎一样,像被同一根线牵着。
陈默的呼吸变浅了。
他看见一个老人在路边长椅上坐着,手里拿着一份报纸。老人没有翻页,只是坐在那里,盯着某个方向,一动不动。三分钟。五分钟。老人没有眨眼。
一辆公交车经过,车窗里的乘客都面朝前方,没有人看手机,没有人聊天,没有人转头看窗外。
他们的脸上没有表情。
陈默的后颈开始发凉。他想起埃尔德兰的幻术——高阶法师制造的幻境里,所有“背景人物”都是没有细节的,他们走路、说话、做事,但你仔细看就会发现,他们永远不会做“多余”的动作。
他现在看到的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
没有多余动作。
没有意外。
没有一只鸟飞过天空。
他盯着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倒影里的他脸色苍白,眼窝深陷,嘴角微微下垂。他盯着那个倒影,倒影也在盯着他。
然后倒影的嘴角微微上扬。
不是他在笑。
陈默后退一步。
“陈先生?”
护士推着轮椅过来了。他转头看护士——她的脸上带着标准的职业微笑,嘴角的弧度刚好露出八颗牙齿,不多不少。
“我们走吧。”
陈默点头。
他转身时,余光瞥见窗外的天空——有一瞬间,它变成了深紫色,像埃尔德兰的黯潮天空,带着暗红色的云层,像流动的血。
他猛地回头。
天空是蓝色的。
* * *
轮椅经过走廊转角时,陈默看见墙上挂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