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挂了电话,陈北玄没有马上走。他坐在赵德彪办公室里那张硬板椅上,手里转着搪瓷缸子,转了一圈又一圈。赵德彪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敢问,只好把门关上退了出去。
陈北玄想的不是李卫东的老底。他想的是一条路——一条从红旗大队通到镇上,再从镇上通到县里,最后从县里通到市里的路。这条路上,每一个节点都有一个人在看着他。赵德彪是第一个,刘建国是最后一个。中间还有许多人——供销社的钱经理、公社卫生站的张站长、县卫生局的张卫东。这些人有的是欠了他的人情,有的是佩服他的医术,有的是在他身上看到了某种他们自己不具备的东西。
这些人加在一起,就构成了他的人脉。
而李卫东,也在利用自己的人脉,试图给自己找麻烦。但这个麻烦,他接得住。
三天后,县里下来的一个调查组到了红旗大队。调查组一共三个人,领头的姓方,是个瘦瘦高高的中年人,戴着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但眼睛很尖。他一进村就直奔卫生所,出示了一份举报材料的复印件,说有人举报陈北玄“私藏管制药品”和“以医谋私”,需要核实。
赵德彪在旁边脸都吓白了。上次张卫东来检查,好歹还提前通知了一声,这次调查组是直接进村,连公社都没打招呼。但陈北玄没有慌,他看了那份举报材料——文字很工整,用词也很规范,一看就不是刘癞子那种人能写出来的。他把材料还给方组长,笑着说:“方组长,我的卫生所从上任第一天起就接受县卫生局的直接管理。所有药品的进销存都有台账,每一笔都清楚。您要查——若兰,把台账拿出来。”
沈若兰从柜子里搬出七本台账——从陈北玄接手卫生所的第一天开始,每一天的药品入库、出库、库存,都记得清清楚楚。字体清秀工整,日期连贯无缺,每一页的右下角都有陈北玄的签名和当天的日期。
方组长翻了半个时辰,从第一本翻到最后一本,什么毛病都没找到。但他没有就此罢休,而是提出了第二个要求——核对实物库存。
陈北玄亲自打开药柜,每一种药都拿出来让方组长核对。台账上记了多少,柜子里就放着多少,连一颗药片都不差。方组长又提出要走访病人,调查有没有收受红包的情况。陈北玄说:“随您。红旗大队的家家户户您都可以去。”
方组长在村里走访了一整天,去了十几户人家,从老孙头到王翠花,从挑粪的马三到看瓜的张老汉。每户人家都说陈大夫好——不是那种被教过的统一口风的好,而是每个人都能说出具体的例子。老孙头说他被蛇咬了陈大夫大半夜起来给他打血清,不要钱。王翠花说她妇科病好几年陈大夫三副药就给治好了,只收了药材成本价。连马三都说了实话——他手腕被陈大夫踩断过,但陈大夫后来又亲自给他接好了,一分钱没收。
方组长带着调查组来的时候信心十足,走的时候一言不发。他的表情出卖了他的心情——一个人不可能收买整个村的人。
陈北玄把调查组送到村口。方组长上车前停了一下,忽然压低声音说:“陈大夫,举报材料是县委一个秘书转给我的。这个秘书姓黄,听说以前是李卫东手下的干事。”
陈北玄笑着跟他握了握手:“谢谢方组长。改天去县里,请您喝茶。”
吉普车扬起一路灰尘走了。沈若兰站在陈北玄旁边,看着远去的车影,轻声说:“他是在帮我们。”
“他知道那份举报材料有问题,但他不能不查,因为程序上必须走这一趟。最后把消息透给我,算是卖我个人情。”陈北玄把双手插进裤兜里,嘴角挂着那个标志性的浅笑,“这种人情,以后用得上。”
沈若兰点了点头。她侧头看着陈北玄的侧脸,夕阳把那张脸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光。她在想——这个男人总是能在最不利的局面里找到对自己有利的东西。方组长明明是来查他的,最后反而成了给他递消息的人。这种能力,才是他身上真正让人看不透的东西。
晚上回到家,林小鹿已经做好了一桌菜——方组长来的这三天,她憋了一肚子火,说看着调查组那几个人在村里问东问西就来气。苏软软今天做的粘豆包比平时多加了一勺糖,说“甜的心情好”。沈若兰把方组长透露的消息跟两个妹妹说了,林小鹿听完猛拍了一下桌子:“果然是那个李卫东!陈北玄你打算怎么办?”
“不急。他既然这么想让我倒霉,那就顺着他的意思来——让他以为我倒了。”陈北玄夹起一个粘豆包咬了一口,“软软手艺又进步了。”
苏软软被他夸得差点把手里的筷子掉进碗里,脸一红就埋下头去,碎发遮住了大半张脸。林小鹿没心思管什么粘豆包,她更想知道陈北玄说的“顺着来”是什么意思。
沈若兰替她问了:“你想让他以为计谋得逞了?”
“至少让他高兴几天。”陈北玄放下筷子,拿过沈若兰递来的手帕擦了擦嘴角,“他不高兴,下一步棋就不会下。他不下棋,我就抓不到他的把柄。”
林小鹿似懂非懂地啃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