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王怔了怔。
沈韫继续道:“兵从哪里来,人听谁的,钱粮走哪条道。太子党怎么除,宦官怎么压,圣人若疑你,你跪着忍,还是站起来反?诸镇若观望,你给他们好处,还是给他们刀?”
她顿了一下,语气极淡:“若这些都没想清楚,阿爷大概还会问一句,殿下是想要天下,还是想要天下知道你委屈?”
魏王望着她,忽然笑了。
“像沈节帅会说的话。”
“不够像。”沈韫道,“我阿爷说得会更难听。”
“会怎么说?”
沈韫看着山下的襄阳灯火,过了片刻,才慢慢道:“他会说,想坐那把椅子,先别把自己当故事里的明君。明君是史官写出来的,活人要先会发粮、会杀人、会把脏水咽下去还不皱眉。殿下若连这点都嫌难看,趁早回宫做个清贵王爷,别来祸害天下。”
魏王笑意淡了一点。
那个在兵部堂上笑着说话、却叫满堂郎官都不敢抬头的老节帅,仿佛真的隔着一座祠堂,借沈韫的口,把刀递到了他面前。
沈韫声音很冷静:“殿下若只是有一点念头,趁早收了。若真要走这条路,便要知道,长安的路不比襄阳山道平。殿下要用我,我会替殿下谋。该争的争,该杀的杀,该脏的地方,我也不会劝殿下干净。”
魏王看向她。
沈韫道:“但我也有一句话说在前头。”
“你说。”
“我不是魏王府养出来的人。”沈韫道,“我姓沈。我的父亲死于圣人猜忌,我的兄长死于朝局倾轧,我的母亲死在襄州乱局里。我随殿下入长安,是因你我眼下同路,不是因为我忘了自己从哪里来。”
魏王没有说话。
沈韫继续道:“殿下若有一日也坐到高处,开始觉得功高旧臣碍眼,觉得不肯低头的藩镇该除,觉得知道太多的谋臣该闭嘴,那么到那一日,我未必还站在殿下身边。”
风声忽然大了。
祠堂前的白幡被吹得笔直。
魏王沉默很久。
他没有说“孤绝不会如此”。
那种话太轻,压不住岘山的风,也压不住沈昭祠前的香火。
他只道:“若真有那一日,你先提醒孤。”
沈韫看他:“若提醒无用呢?”
魏王道:“那便是孤留不住你。”
沈韫低头笑了一下。
“殿下比我想得清醒。”
魏王道:“清醒未必是好事。”
“眼下是。”
香烧到了尽头。
沈韫转身,对着祠堂又行了一礼。
魏王也跟着行礼。
下山时,天已经黑了。
半山腰处,崔嬷嬷手里提着一盏风灯,灯火很小,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却始终没灭。
沈韫走到她面前。
崔嬷嬷看了她一眼,伸手替她拢了拢披风。
“山上风冷,娘子也不知道多系一道带子。”
沈韫低声道:“嬷嬷。”
崔嬷嬷应了一声:“嗯。”
沈韫看着她。
很多话到了嘴边,又都说不出来。
她的父亲、母亲、兄长都在这座山上。韩璋、庞充、梁崇义、薛南阳,她的师长们,都留在襄阳。
那个救过她的谢长宁远在她不知道的地方。
她身边还能被称作家人的,只有崔嬷嬷。
崔嬷嬷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只把风灯递给她,腾出手来,替她理了理鬓边被风吹乱的头发。
“娘子别怕。”崔嬷嬷说,“老身跟着你。”
沈韫喉间微微一涩。
她想说自己不怕。
可崔嬷嬷已经拍了拍她的手背。
“怕也不丢人。夫人从前也怕。节帅出征,她夜里睡不着,第二日照样把家里上下管得谁也不敢偷懒。”
魏王站在一旁,没有打断。
他看着崔嬷嬷替沈韫理衣襟,看着那个在祠堂前能与他谈天下、谈刀柄、谈君臣相疑的人,此刻低着头,任一个老嬷嬷替她把披风带子系紧。
那一刻,魏王忽然明白,沈韫并不是没有软处。
次日辰初,襄阳城门大开。
薄雪化尽,城外泥水未干。天色灰青,寒风刮过旌旗,旗面猎猎作响。
梁崇义夫妇亲自送到城外。庞充没来,只派人送了一坛酒,说沈韫若在长安站稳,回来时他再开坛。陈皆押文书在后队。殷亮骑马随在沈韫身后,背挺得很直。
韩璋站在城门下。
他没有穿甲,只着深色圆领袍,腰间佩刀。右肩旧伤遇寒会疼,他却站得笔直。
沈韫勒马停在他面前。
韩璋看着她,许久才道:“进奏院修好了,也不是从前那个地方。”
沈韫道:“我知道。”
“长安也不是从前那个长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