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这会儿,他才明白,真正要命的不是七圈缠法,而是线本身。
壳子做得再像,用的却不是少府监的料。
“你一直没说。”
“初八太乱,昨日人太多。”沈韫道,“而且那时我还想再等等,看是不是我看错了。现在可以定了。”
庞充目光从三支箭上一一挪过去。
“所以,初八那两支,根本不是左神策军的箭。只是照着左神策军那层样子仿出来的。”
“是。”
“昨夜这一支,也不是。”
“不是。”
“可它又故意跟初八那两支做得像。”
“对。”
三句话,像三根钉子,一根一根钉下去。
庞充眼底那点火慢慢压下去,剩下的是沉冷。
“那就不是一拨人了。”
“至少不是同一拨做箭的人。”沈韫纠正。
庞充摇头。
“不止。若是同一拨人,初八既然已经做出一套仿左神策军的箭,廿五没道理换手。既然换了手,还非要照着前头这套假箭往下学,那就说明后头这拨人知道初八那次用的是什么箭,也知道大家已经信到了哪一步。”
他慢慢抬眼。
“也就是说,后头那拨人,不光知道初八那次刺杀,还想借着它往下做局。”
沈韫没有否认。
初八那一刀,先做出“神策军”的壳。
廿五这一箭,不是沿着真正的神策军往下做,而是照着初八那层假壳又描了一遍。
前后两次,看着像同一路,其实是一层套一层的假。
庞充低声道:“初八仿左神策军。”
沈韫接上:“廿五仿初八。”
屋里静了很久。
她抬手,点在最左边那支箭上。
“先记三件事。”
“其一,两次刺杀不是同一拨人干的。”
指尖移到第二支。
“其二,两拨人都不是左神策军。”
最后停在昨夜那支箭上。
“其三,初八那两支,是仿着左神策军做的。廿五这一支,是照着初八那两支继续仿的。”
庞充看着她那根停在箭杆上的手指,忽然觉得这屋里冷得厉害。
“后面这拨人,看过初八那两支箭。”
沈韫点头。
“而且不是远远看一眼。”她道,“是真拿在手里看过,照着仿过。”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因为这句话再往下走半步,就会碰到那些已经摆在眼前、却谁都不想先点破的名字。
能碰那两支箭的人有多少?
能自由进出节度使府书房、文书库、军械库的人又有多少?
再往下拣,拣出来的就不是刺客了。
是他们日日见、日日说话的人。
庞充重重揉了一把脸。
“现在不能把这话放出去。”
“不能。”
“尤其不能让人知道,你已经想到这里。”
“对。”
“你打算先问谁?”
“李钊。”
庞充一声冷笑:“我就知道。”
沈韫看着案上的箭。
“先不问山上的箭,先问初八。”
庞充眼神一动。
“他若和初八无关,听见我先问那日,反应会不一样。他若心里有鬼,初八和昨夜在他心里本就是一回事。”
庞充盯着她看了两息,忽然扯了扯嘴角,笑意却没进眼。
“你这妮子,真拿人心当刀磨。”
沈韫没接,只道:“你留在这儿。”
“我?”
“你弓术最好,也最熟军中箭制。等李钊来了,这三支箭摆在案上,你别说话,只看他看哪一支,先碰哪一支,眼神停在哪一支上。”
庞充明白了。
“你要看他认不认这箭。”
“我还要看,”沈韫轻声道,“他怕不怕初八那两支。”
这时,外头脚步声又响。
“殷校书到。”
沈韫把目光从箭上移开。
“叫他进来。”
殷亮显然是从家里匆匆赶回来的。衣裳换过,发髻还有些乱,左臂仍吊着,脸色比昨夜好不了多少。
可他进门的一瞬,仍把背挺直,先向沈韫行礼。
“属下见过沈大人,庞将军。”
沈韫看着他。
“从现在起,你跟我做事。”
殷亮抬起头。
目光里先是愣,随后像有一点火慢慢亮起来。
“你只管明面上的东西。”沈韫道,“上山名录、换岗名录、礼单、站位图、报丧文、出入祠堂的名单、近十日里谁进过宣忠堂、藏书楼、文书库、军械库,谁碰过这些文书,一样样给我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