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王化贞是谁提拔的?是兵部联名推举,是朕亲自朱批同意,委以辽东巡抚重任的!熊廷弼字字句句剖析王化贞的无能昏庸,在泰昌帝听来,却像是在指着他的鼻子嘲讽:陛下,您这双招子是摆设吗?这种狂妄无能的蠢货,您也敢委以重任,托付辽东大局?
泰昌帝的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呼吸也变得急促粗重,胸口起伏不停。他不能当众发作,因为熊廷弼说的句句都是实情,骂的都是王化贞和张鹤鸣这些臣子。如果皇帝因为臣子骂了奸臣误国而生气,那岂不是亲口承认自己昏庸无道,识人不清?
“臣名为辽东经略,可广宁十万精兵尽入王化贞掌握,臣手中仅留援辽兵五千屯驻右屯,徒拥经略虚名,毫无实权。兵部尚书张鹤鸣党附王化贞而仇视臣,化贞所奏请无不依从,令其不受臣节制,还故意克扣臣的军饷粮草。臣要兵则无,要银则无,要粮亦无,唯有坐视战局崩坏,无能为力……”
看到这一段,泰昌帝只觉得胸口像是堵了一团浸了油的棉絮,憋闷得发慌,连喘口气都觉得费力。
熊廷弼这是在陈述事实,是在控诉兵部尚书张鹤鸣结党营私、刻意掣肘前线。可张鹤鸣是谁的人?那是朕亲手提拔、倚为心腹的兵部首脑,是朝堂之上执掌军事的重臣!熊廷弼说“化贞所奏无不从”,言下之意,不就是说朕听信谗言,偏听偏信,纵容党争吗?他说“要兵则无,要银则无”,更是在暗示朝廷中枢乱指挥、瞎调度,不顾前线实情,导致前线将士空有一腔热血却无米下锅,最终落得惨败收场!
这哪里是请罪奏疏?这分明是一份充满怨气的“讨贼檄文”!熊廷弼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把自己塑造成一个被昏聩朝廷、庸碌奸臣,甚至是昏君联手坑害的悲剧英雄。他那种居高临下、众人皆醉我独醒的语气,仿佛在直白地宣告:辽东败成这样,跟我熊廷弼有半点关系?都是你们这帮不懂军事、只会内斗的文官,还有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人,把大好局势彻底搞坏的!
泰昌帝再也忍不住,将奏折重重地拍在御案上,纸张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刺耳。
他没有大喊大叫,也没有摔砸东西,极致的愤怒反而让他归于死寂。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份奏折,脸色阴沉得吓人,周身的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好,好得很。”泰昌帝低声说道,声音冷得让人发抖,没有一丝温度,“国家都到生死存亡的时候了,广宁丢了,辽东危在旦夕,建奴铁骑随时可叩关而入。他们这两个镇守一方的封疆大吏,不想着如何杀敌报国,不想着如何挽回败局、收拾残局,竟然还在奏折里互相攻讦,拼命推卸责任!”
王安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紧紧贴着冰凉的地砖,连大气都不敢喘:“陛下息怒,龙体要紧啊,万万不可动气!”
泰昌帝没有理会王安,他站起身,脚步虚浮地在书房内来回踱步,靴底碾过地砖,发出沉闷的声响。熊廷弼骂得越狠,逻辑越严密,他就越觉得这个人狂妄无君,目无圣上。一个臣子,即便受了委屈,即便真的被同僚陷害,在君父面前也应该是痛哭流涕、引颈受戮,恭请圣裁,而不是像熊廷弼这样,摆出一副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姿态,把整个朝廷、把君王骂得狗血淋头。
这种句句在理、无可辩驳的“正确”指责,比直接的辱骂更让皇帝感到难堪,更戳碎他的帝王尊严。
就在泰昌帝心中的怒火即将达到临界点,快要压制不住时,书房外又传来一阵急促且慌乱的脚步声,脚步声杂乱,打破了殿内的死寂。紧接着,一名小太监跌跌撞撞地冲进门,跪地叩首不止,双手高举着一份沾着尘土、带着边关风霜的加急文书,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陛……陛下!西南……西南八百里加急!”随即将文书交给王安。
泰昌帝心中咯噔一下,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笼罩全身,让他手脚冰凉:“王伴伴,一字不落,念!”
王安咽了唾沫,声音发颤,几乎是哭着念出内容:“贵州巡抚王三善……全军覆没。王三善轻敌冒进,加之粮饷断绝,士卒饥疲不堪,撤退途中遭水西叛军伏击,全军溃败,王三善率亲兵力战,被叛军擒获,不屈遇害,以身殉国……”
轰的一声,泰昌帝只觉得脑海中有什么东西彻底炸开了,天旋地转,眼前阵阵发黑。
西南也败了!
为了辽东那个无底洞,为了王化贞那个“六万大军荡平后金”的荒唐豪言,朝廷几乎掏空了国库,把原本应该拨给西南平叛的粮饷和精兵锐士,源源不断地填进了辽东的战火之中,不惜牺牲西南战局,赌辽东一战必胜。
结果呢?
辽东坐拥足粮足饷,十万大军,却丢了广宁重镇,大军灰飞烟灭;西南因为缺粮少饷,兵力匮乏,导致王三善这样的能臣良将含恨战死,全军覆没,平叛局势彻底崩坏!
两头落空!满盘皆输!
泰昌帝缓缓看向窗外阴沉的天空,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看不到一丝光亮,就像他此刻的心境,一片漆黑,看不到半点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