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千万石漕粮、亿万财赋再无北运通路,京师百官、九边数十万将士即刻陷入粮荒,朝堂必乱,人心必崩,大明根基必将动摇!
他此行的核心要务,便是代天子催促林驰,即刻整兵进伐,驰援济宁,斩断乱兵之势,打通天下漕运!
林驰静静听闻,神色平淡,无半分诧异。
自听闻皇帝特派李进忠前来,他便早已洞悉圣意。所谓劳军是虚,催战解围、盘活全局才是帝王真正的期许。
待李进忠话音落定,林驰缓缓开口,将沿途千里所见的人间惨状、奋武军当下的绝境困局,一一娓娓道来。
山东全境惨遭大灾,赤地千里、颗粒无收,大地荒芜死寂。奋武军数万将士屯兵于此,粮草全然无法就地征缴,所有军粮、军需,尽数从千里之外的江南跨海渡江转运,路途迢迢,损耗巨大,正逐步耗空奋武军的军粮积蓄。
更致命的是,数十万流离饥民四散各地,暴乱丛生,乱势层层蔓延。若是只知剿杀、置之不理,饥民求生无路,只会越剿越多,最终酿成席卷齐鲁的大乱,届时山东彻底糜烂,再无挽回余地。
万般无奈之下,他只能拆分珍贵的战备军粮,就地开仓放粮,安抚流民、稳住民心,只求暂缓乱世崩塌之势。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林驰抬眸,沉声道,“公公随我入城一观。”
片刻后,亲卫簇拥二人踏入邹县县城。
刚入城门,一股腐朽、腥臭、混着泥土与血腥的诡异阴风扑面而来。目之所及,处处是炼狱光景,彻底击碎了李进忠数十年深宫生涯的所有认知。
道路两侧,无数灾民僵卧尘土,气息奄奄。无数老弱妇孺肚腹异常鼓胀,看似饱腹,实则腹内尽是苦涩观音土,无半粒米粮。一张张脸庞枯槁灰白,双目空洞死寂,静静躺卧在街头,等待死亡降临。
残破屋舍之侧,歪倒的铁锅旁散落着无数惨白碎骨,一节节纤细的脊椎骨触目惊心。史书上“折骨为炊、易子而食”的冰冷四字,此刻赤裸裸、血淋淋铺展在眼前,残酷得令人窒息。
街边几名年轻女子,早已被饥荒榨干血肉,身形枯瘦如柴,衣衫褴褛破败。望见甲胄鲜明的官兵,她们放下所有尊严羞怯,颤抖着撕扯破旧衣衫,露出干瘪枯槁的身躯,拼尽最后一丝气力嘶哑哀求:
“军爷……可怜可怜奴家……赏一口吃食……奴家这条身子,甘愿侍奉军爷……”
乱世灾年,一口粗粮,便可换一人贞洁、换一条人命。
随行奋武军亲兵皆是百战硬汉,尸山血海都不曾眨眼,此刻却人人侧首垂目,不忍直视,心底寒意彻骨。乱世最贱是人命,最轻是尊严。
更远处,破败门前,麻木的百姓牵着幼童伫立街头,不求金银绸缎,只求等量粮食,愿以亲子互换、换子苟活。
人伦天理、骨肉亲情,在滔天饥荒面前,早已荡然无存。
李进忠久居深宫,阅尽权谋诡诈,却从未见过这般人间惨剧。浓烈的恶心感直冲胸腹,他面色惨白如纸,死死咬紧牙关,强忍翻涌的胃腑,浑身冰冷颤抖,拼命别过头不敢再看,几乎当场干呕出声。
林驰冷眼俯瞰满目疮痍,心底沉郁如寒潭。
此刻城中灾民早已饿到脱力,气若游丝,连扑杀活人的力气都无。若非如此,他绝不敢带外人入城——绝境饿殍早已失了人性,但凡有余力,必会将闯入之人撕碎分食,尸骨无存。
一行人默然折返中军大帐。
归帐良久,李进忠依旧心神震颤、脸色惨白,迟迟无法从炼狱景象中缓过神。他勉强压下胸腹不适,对着林驰再度深深躬身大拜,语气满是后怕与敬佩:
“伯爷!今日亲眼所见,方知齐鲁灾情惨烈至此,远胜朝堂奏报!伯爷心怀苍生,不惜拆分百战精兵的战备军粮,赈济数万流离灾民,安抚一方百姓,当真乃大明柱石、千古忠臣!”
话音陡然一转,语气急促恳切,直指全局要害:
“但伯爷!事有轻重缓急、先后之别!邹县赈灾只能治标,济宁解围方能救命!如今济宁一日三惊,城破只在旦夕!只要济宁守住、漕运畅通,江南万千漕粮便可源源不断北运,填满齐鲁大地的饥腹、稳住京师人心!”
“粮足则民安,民安则乱平!届时伯爷上可安陛下忧心,下可救数十万苍生,方是万全之策!”
他一眼看透破局核心,赈灾是缓兵,通漕运、解危局,才是拯救山东、稳固朝堂的唯一生路。
稍作停顿,李进忠眼神凝重,字字肺腑,皆是为林驰周全避祸:
“况且伯爷,军粮有数、人力有穷!以奋武军有限的战备粮草,去填数十万饥民的无底沟壑,终究有力竭之日!一旦军粮耗尽、将士疲敝,届时何以平乱、何以御敌?”
“更遑论朝堂之上,无数言官虎视眈眈、流言伺机而动!天下皆知奋武军是大明最精锐的百战雄师,是陛下倚重的国之利刃!若我军迟迟滞留邹县、困于赈灾,迟迟不救济宁,朝中言官必会群起弹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