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知道。”
“你手头那点钱全砸进去,万一赔了,可就全没了。”
“我也知道。”李穗满说,“但我想试试。”
郑师傅看着他那张图,用手指沿着那几个红圈一个一个地摸过去,然后停在那行小字上——“晚间客满”。“晚上去吃过好几回了吧?”他问。
“嗯,每次去都坐满了人。”
“人满不代表好。你有没有想过,它人满是因为附近没别的选择?”
“想过。所以我才觉得有得做。没人跟它争,它就那么一个味道、一个价钱,客人来是因为没别处可去。要是有个味道更好的、价钱更实在的,客人凭什么还在它家挤?”
郑师傅把那张纸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然后还给他,“你娘做的面,真那么好?”
“您要是尝过就知道了。”李穗满说,“我妈揉出来的面,筋道,放多久都不坨。她的汤底是骨头和鸡架熬的,不加味精,但比加了味精还鲜。”
郑师傅把茶缸端起来又喝了一口。窗外有人喊他去验收钢筋,他应了一声,站起来走到门口,回过头来,“面馆开了,第一碗面请我。”
李穗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定。”
离开郑师傅的小屋,李穗满又去了化工厂旁边那条街。那家老面馆已经开了灯,昏黄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照得门前的石板路上有一片油亮的光。几个穿着工装的工人坐在里面的条凳上,呼噜呼噜地吸着面,额头上冒着热汗。
他站在对面看了很久。不是看它的生意有多好,而是看它的每一个细节——门口堆着的面粉袋子是不是受潮了,师傅揉面的手法利不利索,浇头的量给得足不足,碗筷洗得干不干净。这些细节郑师傅教不了他,但他可以在对手身上找到答案。
然后他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那天晚上收工之后,李穗满去找了赵大河。赵大河正蹲在工棚门口啃西瓜,西瓜是跟几个工友凑钱买的,切得歪歪扭扭的,汁水淌了一地。他看见李穗满走过来,举起一块西瓜,“穗满吃瓜!”
李穗满接过西瓜啃了一口,蹲在他旁边,“大河,我要开面馆了。”
赵大河一口西瓜差点呛进气管里。他咳了好几声,西瓜汁顺着下巴往下淌,瞪着眼睛看着李穗满,“你再说一遍?”
“开面馆。就在工地旁边的街上。”
“你疯了?”赵大河把西瓜皮往地上一摔,“你好不容易当上主施工员了,一个月一千多块的工钱,说不要就不要了?”
“不是马上就不要。面馆要筹备,可能得一两个月。工地上的活也不能马上就辞了,我想找马工头商量,看能不能转成半天的班,剩下的时间准备面馆的事。”
“那要是面馆赔了呢?”
“赔了就赔了。”李穗满咬了一口西瓜,“三千块,赔光了我再回工地上搬水泥。”
赵大河看了他半天,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认识李穗满太久了,知道这个人一旦决定了的事谁也拉不回来。就像高考差十二分说不念就不念了,就像刚到工地就跟着郑师傅学图纸谁也劝不住。这个人的脑子跟他们这些普通人长得不一样,总是在想一些别人想不到的事。
“你娘知道不?”赵大河最后问了这么一句。
“还没写信。明天写。”
“你娘肯定说你胡闹。”
李穗满没反驳。他心里清楚,母亲不会拦他,母亲从来不会拦他做任何决定。从他不念书到去省城打工,从他学图纸到当主施工员,母亲都只说一句“想好了就行”。但她会在心里替他担着所有的风险,就像她当年把那八百块钱塞到他手里的时候,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钱一层一层地打开,一张一张地铺平。
第二天中午,李穗满去找马工头。马工头正在工地办公室里吃盒饭,面前摊着一张施工进度表,一边吃一边用铅笔在上面画圈。李穗满把来意说了。马工头放下筷子,点了根烟,抽了好几口没说话。
“穗满,你是个好苗子。”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我干工地这么多年,见过的新人少说有几百个,像你这样肯学肯干的不超过三个。我本来打算七号楼干完了,给你报个名去考施工员证,将来能当项目经理。你这一走,这条路就断了。”
“马哥,我不是不干了。我想跟您商量,能不能转半天班。”
马工头摆了摆手,“工地上没有半天班,你比我清楚。七号楼还在往上盖,底板浇完只是打了个底,上面还有十几层,每一层都离不开主施工员。你干半天,另外半天我找谁替你?”
李穗满沉默了。
“不过,”马工头弹了弹烟灰,“你要真想干,我也不拦你。开面馆是正经事,比在工地上卖力气有出息。你准备两个月,两个月之后你辞工,我找人接你的位置。”
“谢谢马哥。”
“别谢我。”马工头把烟头扔进饭盒里,滋的一声灭了,“你这两年没给我丢过人。有始有终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