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吃饭去。今天食堂有凉皮,天热吃着正好。”
凉皮是工地食堂夏天才有的特供,筋道的面皮切得宽宽的,浇上醋和辣椒油,再拍两瓣蒜,又酸又辣又凉,吃一碗能让人从嗓子眼凉到胃里。赵大河一个人吃了三碗,吃得满头大汗还不肯停,“再来一碗!大姐你再给我刮一碗!”
“你少吃点,凉皮不要钱啊?”老孙拿筷子敲了他一下。
“天热嘛!”
李穗满也吃了一碗。凉皮的醋放得重,酸得他眯了眯眼。他想起母亲夏天也爱做凉皮,把面团在水里洗出面筋,沉淀一宿,第二天早上摊成薄薄的皮子,切成宽条,拌上黄瓜丝和蒜泥。母亲的凉皮不放辣椒油,因为她吃不了辣,但她会单独给他炸一碗辣椒油放在旁边。
他放下筷子,觉得心里有个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
晚上,他去了郑师傅的小屋。
七号楼的结构图铺了满满一桌。郑师傅用铅笔点着图纸上的框架节点,一个接一个地讲。框架结构比砖混结构复杂得多,梁柱节点的钢筋排布密密麻麻,光是看懂一个边柱的配筋图就让李穗满的眉头拧成了疙瘩。
“框架结构的核心在节点。”郑师傅用铅笔重重地点了一下图纸上梁柱交汇的位置,“梁的钢筋和柱的钢筋在节点里交汇,怎么排、怎么锚固、谁在上谁在下,全是学问。搞错了一样,整个节点的受力性能就变了。”
“梁筋在柱筋上面还是下面?”
“框架梁的主筋要伸入柱内,放在柱主筋的内侧。这是规范规定的,不能搞反。搞反了,梁的弯矩传不到柱子上,地震一来节点先裂。”郑师傅在纸上画了个示意图,“记住了?”
“记住了。”李穗满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着。
那天晚上他一直学到十点多。从郑师傅屋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工地上的搅拌机还在轰鸣着,红色警示灯在夜空中一明一灭。他端着搪瓷缸子往工棚走,脑子里还在转着框架节点的钢筋排布。梁筋、柱筋、箍筋、弯钩方向、锚固长度——这些名词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打架,但打着打着,慢慢有了条理。
第二天一早,他去找了马工头。
“七号楼我干。”他说。
马工头正在吃早饭,一个馒头夹着咸菜丝,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想好了?”
“想好了。”
“郑师傅说你能行?”
“他说我能学。”
“能学就行。”马工头咬了一口馒头,嚼了嚼咽下去,“七号楼下个月开工,你这段时间把手头的活交接好。五号楼的收尾让老孙盯着,你专心准备七号楼的事。”
“谢谢马哥。”
“别谢我。”马工头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你要是干不好,我第一个换你。”
李穗满点了点头。他知道马工头嘴上说得硬,但肯把七号楼交给他,已经是最大的信任了。这片工地上多少人想当主施工员,马工头偏偏选了一个刚满二十岁、入行不到一年的新人。这份信任不是白来的,是他用三号楼封顶、五号楼零事故换来的。
几天后,一个消息在工地上传开了——李穗满要当七号楼的主施工员了。
赵大河听说的时候正在搬水泥,差点把手里的水泥袋子砸在自己脚上,“真的假的?穗满你要当主施工员了?”
“嗯。”
“我操!”赵大河把水泥袋子往地上一放,转身就往工棚跑,“我得给我爹打电话!穗满你等着,我让我爹在村里给你宣传宣传!”
李穗满还没来得及拦他,他已经跑出去老远了。
老孙在旁边笑了一声,“这小子,比他自己升职都高兴。”
“他就是这样,热心肠。”李穗满看着赵大河的背影,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他从河湾村出来的时候只有两个东西——一个编织袋和八百块钱。赵大河是他在这个城市里唯一的熟人,也是他最早的朋友。现在他有了一群兄弟,有了师傅,有了能独当一面的本事。他不知道这算不算“站稳了”,但至少不像刚来时那样,连站在大楼底下都觉得心虚了。
那天晚上,他给母亲写信。这封信比以往都短,但每一个字都写得特别用力。
“妈:我要当主施工员了。管一栋十八层的大楼,从头到尾全归我负责。
您别担心,我不是一个人。有郑师傅教我,有孙哥帮我,大河也在这儿。
等这栋楼盖完,我的工钱应该又能涨一截。到时候我想在省城租个房子,两间屋的那种。您和小禾来了有地方住。”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窗外的搅拌机还在响,但他已经不怎么在意那个声音了。他在想七号楼的结构图,想那些密密麻麻的钢筋节点,想框架结构的施工组织怎么排。
盛夏的夜晚又闷又热,工棚里的电风扇呼呼地转着,吹出来的风全是热的。赵大河躺在上铺,用报纸叠了个扇子扇风,“穗满,你说人活着到底图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