袖子上全是水泥灰,蹭在脸上更辣了。
赵大河已经歇了两气了,坐在一堆砖头上大口大口地灌凉水,“穗满,你、你歇会儿吧,不要命了?”
李穗满没说话。他闭上眼,脑子里蹦出来的不是工地的画面,而是母亲那张皱巴巴的八十块钱。五块的两块的五毛一毛的,拢共八十块,是他娘卖鸡蛋借王婶攒下来的。她没告诉自己那八十块里有五十块是借的,也没告诉他开春买化肥的钱被她挪用了。她只是把那些钱推到他面前说:“拿着,到了县城别省着。”
现在他口袋里装着八百块。
八百块。
他睁开眼,又弯下腰去搬下一袋。
太阳渐渐升高了,工地上没有一点阴凉,水泥地面被晒得发烫,隔着解放鞋的鞋底都能感觉到那股热气往上蒸。汗水流得太多,他已经不觉得渴了,只是觉得整个人的水分都被抽干了,像一块被太阳晒裂的泥巴。嘴唇起了皮,舌头舔上去糙糙的,能尝到一股咸腥味——嘴唇上裂了口子,血渗出来,和水泥灰混在一起,变成了一条深色的细线。
中午吃饭的铃声响起来的时候,李穗满差点没站稳。
他把最后一袋水泥卸下,直起腰来,感觉自己的后背像一块铁板,僵硬得弯不下来。两条胳膊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头微微发着抖,虎口被水泥袋子的粗糙纸面磨得通红,有几处已经破了皮,渗着血丝。
食堂中午的菜是白菜炖粉条,比昨晚多了几片肥肉。李穗满打了满满一饭盒,又拿了三个馒头,找了个角落坐下。他吃得很慢,不是因为不饿,是因为胳膊酸得连筷子都快拿不住了。他把馒头掰成小块泡在菜汤里,用勺子舀着吃。
赵大河坐在他对面,整个人像散了架一样摊在凳子上,“我、我不行了,下午我真的不行了。穗满你、你是不是吃了什么药了,怎么跟头牛似的?”
“多吃点,下午还得搬。”李穗满把泡软的馒头塞进嘴里,嚼了嚼就咽下去。他不知道自己搬了多少袋,但他知道每一袋都是一分钱,每一分钱都在帮他往那八百块的目标上靠近。
老孙端着饭盒走过来,在李穗满旁边坐下。他看了一眼李穗满发抖的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卷白色的胶布扔过去。
“把手缠上,虎口那地方再磨就要烂了。”
李穗满捡起胶布,“谢谢孙哥。”
“小伙子是农村出来的吧?”老孙一边吃饭一边问。
“嗯,中原那边。”
“看出来了。农村出来的跟城里出来的不一样。”老孙嚼着一片肥肉,“城里那帮小子,上来就先找阴凉,干半天歇半天,到月底领工资的时候又嫌少。农村出来的不一样,农村出来的不要命。”
李穗满没接话。他把胶布一圈一圈地缠在虎口上,缠紧了,用牙咬断。
下午的太阳更毒。工地上没有一棵树,也没有任何遮挡,阳光直直地砸下来,砸在人的头顶和后背上,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皮肤被晒得发烫。搅拌机轰隆隆地转着,扬起的灰尘在阳光里翻滚,像一团团灰黄色的浓雾。
李穗满继续搬水泥。他换了个方法,不再一个人死扛,而是和赵大河配合——他扛重的那一段,赵大河在后面托着,让他在最吃劲的起步阶段能省些力。到了搅拌机跟前,他再一个人卸下来。这样既比纯单干省力,又比两个人抬快。
“穗满你、你他娘的真是个人才。”赵大河喘着粗气说。
到了下午三点多的时候,李穗满的后背已经完全失去知觉了。不是不疼,是疼过了劲,神经已经麻木了。两条腿像两根木头棍子,机械地往前走,每一步都踩得地面咚咚响。汗水流干了,脸上结了一层白霜似的水泥灰,嘴唇上的血口子结了痂又被挣开,反复了几次,已经不觉得疼了。
工头骑着自行车从旁边经过,停下来看了他一眼。
“新来的?”
“嗯。”
“叫什么?”
“李穗满。”
工头没再说什么,蹬上车走了。走出去几米又回头看了一眼。
下班铃响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李穗满搬完最后一袋水泥,两条腿一软,直接坐在了水泥袋子上。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手。胶布已经被磨烂了,露出里面通红破皮的虎口。手掌上全是硬硬的水泥渍,怎么搓都搓不掉,像是长在了皮肤上。手心被水泥烧得发干发紧,攥拳的时候能感觉到皮肉被拉扯的刺痛。
赵大河趴在他旁边的水泥袋上,脸埋在臂弯里,声音闷闷的,“穗满,我想回家。”
李穗满没回答。他抬起头看着工地尽头的天空,晚霞烧得通红,把那些没盖完的楼架子映成了黑色的剪影。搅拌机终于停下来了,工地忽然安静了很多,只剩下远处马路上传来的汽车喇叭声,和近处工友们收工的嘈杂声。
他想家吗?
他不敢想。
他怕一想就再也撑不住了。
吃过晚饭,李穗满去水房擦洗。脱掉衣服的时候,他看见自己的两个肩膀肿得发亮,皮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