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点,再一点,穿过火,穿过被他们撞碎的屏幕,落在了一页翻开的纸上。
纸白得发亮。
陈默的手变小了。
刚才还满手血,指甲下面现在沾着一点印墨。他把书页压平,凑近去看,红蓝色的人从高处落下来,先接住摔出去的人,再去追那辆车。
下一页。
还有人在等。
他着急往后翻,手指刮过纸边,留下一道细小的口子。那个穿红蓝衣服的人也在流血,衣服破了,脸上肿了一块,忙得连自己的伤都顾不上,怀里抱着别人,嘴还在说话。
看得人想笑。
笑完,又替他疼。
陈默用拇指盖住那块画出来的伤,手指往旁边挪,想看清那个人后来怎么样了。纸上的红色粘到指腹上,热的,沿着手臂往胸口流。
那是他少年英雄主义的启蒙。
书页被抬起来,露出下面一截握着绳子的手。
杰森的手指已经勒白了,白线在掌心磨过去,再往前,红色护臂抵在一张张开的嘴里。
彼得还没松手。
他的肩膀颤着,那口气喘不上来,头就往旁边偏一点,再喘。面罩底下的脸看不见,陈默认得出那种疼。
刚才这一拳是他打的。
那四根肋骨,也是他撞断的。
“只要我在,就没人死。”
书页上的字还在发烫。四根断掉的骨头托着这句话,喘不上来的那口气托着这句话,那个总在挨打的人,又把自己往别人的死亡前面送。
小时候,陈默以为穿着这身衣服的人不会疼。后来知道了,翻书时,手指碰到那些破开的衣服,就巴不得他别再疼了。
求求你,歇一会儿吧。
红色浸过纸页,漫到他的膝前。
神也会流这么多血吗?
他仰起脸,神正低着头抓他的手,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掰开。托着另一个人的头,还要腾出一点位置来接他。
“彼得帕克,蜘蛛侠,在我小的时候,我就认识你了。”
陈默的嘴唇动了动。
这句话落在书页上,落在小时候按着书页的那只手旁边。那时候的他还不知道自己以后会变成什么,也没想过有一天,要这样看着蜘蛛侠。
他想跟着过去。
看见那个穿红蓝衣服的人跳下去,自己也想跳;看见那个人伸手,自己的手就先在纸上伸了一遍。
纸里的城市太远了,他碰得到的地方,从一点点长大的指尖开始,慢慢变成了整个世界。
有人在路边坐着。
陈默蹲下去,手里拿着刚买来的东西,想往前递,袋子让黑色攥住。他抬肘撞开,低下头时,袋口冒出热气,面前那个人把手伸过来,冻得发红的指节贴上他的指腹。
饭还热着。
吃一口吧,先吃一口。
他自己也饿了。
饿得胃往里缩,扶着工作台等下班,手指让机器震得发麻,口袋里的钱掏出来,摊在掌心数一遍。窗外还亮着,家里有人在等,他想给孩子多带一点,买完了往回走,楼上那盏灯看得见,最后几级台阶也走得快了。
陈默抬起脚,脚背忽然被黑色踩住。
他回身给了毒液一拳。
两人撞破那扇门,锅里的水洒了,火从灶台下蔓延过来。煤气味、焦味,混着医院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呛得他低下头,刚咳一声,胸口便疼得蜷起来。
自己的胸口,彼得的胸口,躺在担架上那个人的胸口。
他分不太清。
那只想抓着护士袖口的手也是他的,伸到一半,又怕妨碍人家干活,慢慢缩回去;门外递钱的人也是他,先问能不能治,再问还差多少,问到最后,脸上的笑已经挂不住了。
救救我。
救救他。
同一个声音,沿着无数条街道回来。陈默从人群之间走过去,衣服一次次换,手上有泥,有油,有切菜时没来得及包的伤口。
他想要的东西装在一间小小的屋里,门关好,孩子睡着,明天还能去上班,自己做出来的东西够一家人用,辛苦挣回的钱也够一家人活。
该是这样的。
本来就该是这样的。
怎么有人连这点东西都要抢走?
黑影从人群后面扑来,陈默转身,抓住它伸向喉咙的手,脚下一绞,将它压倒在门口。它的脸朝旁边转过去,露出贴在立柱上的半张黑面具。
“他活着,他们就得一直哭。”
陈默攥住它的手,力气更大了。
他也这么想。
就算回到小时候,重新看那一整墙的蜘蛛侠,翻完所有的故事,他也会恨这张面具,恨那张白脸,恨他们从别人身上剥出来的每一声惨叫。
那么多双手伸过来,抓着他的袖子,有人什么也没说,抓得很轻,已经没剩多少力气。
他接住一只,另一只就往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