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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道狂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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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风雨欲来(5 / 7)
范老六抬头看了看天,“但下不长。明天一早就能走。”

    篝火烧到半夜才渐渐熄灭。何成局裹着包袱在渔棚里凑合了一宿。海风从渔棚的破洞里灌进来,带着咸腥的水汽和暴雨的湿冷。他没怎么睡着,脑子里反复转着潘启明最后那句话:这场禁烟风暴里,没有人能独善其身。你得想清楚。

    也许潘启明说得对。但何成局想了很久,发现自己其实早就想清楚了。他不是站在哪一边的问题——他是站在自己人这边。这个答案说出来不够聪明,不够策略,甚至不够安全。但它是真的。

    天蒙蒙亮时雨停了。范老六把船推下水,一行人继续往潮州方向走。海面上风平浪静,昨夜的狂风暴雨像是做了一场梦。太阳从海平线上缓缓升起,把整片海面染成了金红色。

    午后,小船进入潮州海域。远远地能看到岸上的烟囱——那是潮州港的标志,陈敬堂的船队就停泊在那里。

    何成局从船篷里探出头,远远望见码头上人影攒动。其中有几个彪形大汉,腰间挎着刀,正在码头上来回踱步,像是在等什么人。

    “二爷,”范老六放慢了船速,声音压低了几分,“码头上那些人,看着不像善茬。”

    何成局眯起眼睛仔细看了看。为首的是个大胡子壮汉,身材魁梧,穿着一件敞胸的短褐,胸口露出一片浓密的黑毛。他身后跟着十来个人,个个身形精悍,有的人腰间挂着水手刀,有的人背上背着短矛。

    何成局认出了那个大胡子。他叫洪四海,是陈敬堂手下最能打的水手头目,专门负责潮州港的码头调度和安全。上次何成局来潮州跟陈敬堂合作劫英国商船,就是这个洪四海负责接应的。

    但不是所有人都认识何成局。码头上这些人明显是处于警戒状态,看到一条陌生小船靠近,立刻有人吹响了铜哨。

    “把船靠过去。”何成局说。

    范老六撑着篙,小船缓缓靠向码头。洪四海大步走到码头边缘,一只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用打雷般的声音喊道:“来者何人?”

    何成局从船篷里钻出来,站在船头朝洪四海拱了拱手:“洪大哥,是我,何成局。”

    洪四海眯起眼睛打量了他几息,然后忽然哈哈大笑,那笑声比打雷还响:“我当是谁呢!何二爷!你怎么——怎么瘦了这么多?”他转头对身后的人挥了挥手,“都散了都散了,自己人。把刀收起来,别吓着客人。”

    码头上的人立刻收起了警戒姿态,动作整齐划一,一看就是训练有素。何成局注意到,这些水手虽然穿得破烂,但武器都是好货——水手刀的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冷光,是佛山精铁打的。上次何成局来潮州时他们用的还是普通货色,看来陈敬堂的军备又升了一级。

    洪四海伸出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把何成局从船头拽上了码头。他的力气大得出奇,何成局被他拽得差点踉跄,站稳之后笑着说:“洪大哥,你这手劲又大了。”

    “那是,最近天天练。”洪四海拍了拍自己厚实的胸脯,“二爷来得正好,我们陈爷昨天还念叨你呢。说潘启明那家伙估计扛不住林则徐,肯定会让你来找我们。陈爷前天就说了——何二爷要是来了,直接领到总堂,不用通报。”

    何成局心里微微一动。陈敬堂猜到他会来。这位潮州海商对局势的预判,比他想象的更准。

    “陈爷在哪里?”

    “总堂。我带你去。”洪四海迈开大步在前面领路,走了几步又回头,压低了声音——虽然他的“压低”在别人听来还是正常音量,“二爷,最近潮州也不太平。水师的人三天两头来码头巡查,我们好几批货都被扣了。陈爷正头疼呢。你要说什么事,最好直接说,别绕弯子。”

    “知道。”

    潮州港码头比广州十三行码头粗犷得多。这里没有整齐的栈桥和仓库,取而代之的是用圆木搭成的简易泊位和用竹子搭的临时货棚。码头上堆着各种货物——丝绸、瓷器、铁器、盐包,还有几堆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空气中弥漫着海水、鱼腥和桐油混杂的味道。

    洪四海领着何成局穿过码头,拐进了一条狭窄的巷子。巷子两边是密集的民居,墙角长满了青苔,晾衣竿横跨在两边的屋檐之间,挂满了花花绿绿的衣裳。穿过了三条这样的巷子,眼前豁然开朗——一座用青石砌成的三进大院,门口没有挂匾,但两边的石狮子比衙门门口的还大。这是陈敬堂的“总堂”,潮州帮的心脏。

    门口守着的两个汉子看到洪四海,齐刷刷地让开路。洪四海推门进去,穿过前院和正堂,直接往后院走。后院里有一棵大榕树,树冠遮天蔽日,垂下无数条气根,像一道绿色的瀑布。榕树下放着一张石桌,陈敬堂正坐在石桌旁看海图。

    陈敬堂今年三十八岁,身材不高,但肩膀极宽,脖子粗壮,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块被海浪反复冲刷过的礁石——圆钝、厚重、不可动摇。他穿着一件半旧的蓝色布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两截被海风吹得黝黑的手臂。桌上放着一壶茶和两个茶杯,茶杯是空的,茶壶嘴还在冒着热气。